奥利弗·希尔被莱维亚猝不及防地提到，露出了很明显没有在仔细听他说了什么的心虚的神色。他“嗯嗯啊啊”了几声，终于找回了语言落在舌尖上的熟悉感。
“哦，没有问题——”他一边说，一边相当困惑地挠了挠头，“只是不知道您们想听什么呢？我们这儿可的确没什么要讲的呀……”
“没有关系的，奥利弗先生。”而这位擅长讲故事的金发青年同时也是编造故事的一把好手，“就当这是普通的聊天就好了。唔，实际上，我们来这里还有些别的目的，你看一看也知道啦，我们两个看上去就不像是冒险家，但还是穿着冒险家的衣服，在并不适宜的季节来到了这儿。实际上，这位林恩·奥斯图姆先生则是曼第拉国立大学的生态环境学副教授，我们这一次来，是听说有人在奎雅湖中见过水怪，而奥斯图姆教授的研究方向也和范尔冈地区的村庄土壤学有关……综上所述，我们就简单聊一聊奎雅湖和这儿的农作物就好了。这样说，奥利弗先生会放松一些吗？”
这位外貌老实朴实的中年人露出了一道惊愕的神情，似乎暂住在他家中的冒险者其实是一位大学教授的这一事实令他感到更加诚惶诚恐了——然而，话又说回来了，我无声地瞥了眼莱维亚，并将他把教授这一称呼冠在我的头顶归位他本人的恶趣味。
“哦！原来是教授吗！”奥利弗坐立不安地说道，“当然，当然，要说农作物我还算是了解，从奎雅湖岸镇往东走一段距离，那儿有个种白菜的农庄——不过主要还是养牛，我们这儿的牛奶供应就是从农庄里来的——在秋天这种比较忙碌的收获季节里，我偶尔也会去那里帮点忙，领点工钱……”
“……请放松，奥利弗先生。”我故作平和地挤出来了一道微笑，快速地瞥了一眼莱维亚，此刻，他把话题成功抛了出去，便靠着椅背玩起了自己的头发，“嗯……现在又不是审问，对吧？既然我们来到了这里，主要的目的还是做研究。有关于奎雅湖中水怪的传言，你有听说过吗？”
不……奥利弗摇了摇头，那就更不用说平常不会出门的伊戈尔了。
于是我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击者大约是在去年十二月在奎雅湖看到的水怪——那时，这座小镇的旅馆应当也已经倒闭了。我想，或许你会对这样的一行外乡人有些印象？”
当然，我不在乎水怪到底如何，但谨慎起见，为了不引起奥利弗的警惕，这些问题只能循序渐进。
这一次，奥利弗陷入了回忆之中，在他旁边，伊戈尔一动也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那双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看向桌上的餐盘。事实上，我的耐心一直都很微薄，如果事情这样拖延下去，我的确不会介意那些粗暴且直截了当地提问，难得的优点则是，有一位陪同的大魔法师可以施展魔法将那段记忆模糊去除，至于这一行径是否违背法律的问题，我想，至少我遵守那些法条的原则只是麻烦越少越好。我很耐心地等待到奥利弗给出他不确定的答案：“我想……”他讪讪地笑了笑，“应该的确有这么一行冒险者？但冬天的时候我偶尔会去别的镇跑商，也许未必碰见过……更何况，冬天的奎雅湖会结一层很厚的冰，我猜，也许米尔特神父知道得更多，教授，您今天在教堂应该也见到那位神父了吧？好几年前，有一年的冬天没有那么冷，湖上的冰结得比较薄，有一家的孩子在湖上玩的时候掉进湖里去了……虽然救了上来，但也生了很重的病。从那之后，米尔特神父每年冬天都会在湖边转一转，毕竟教堂也正好在湖边嘛！要是那群外乡人在湖里看到了什么水怪，米尔特神父或许正巧便可以看见……不过，要我说，我们这些人，祖祖辈辈，在这小镇里生活了几百年，也没有听说过什么水怪呀……”
“所谓的水怪可能是一些因为特殊环境而长得比较大的鱼类，也可能只是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草。”我轻轻地说道，注意力放在了奥利弗所说的中间那段话上，“米尔特神父我已经认识了，还有弗季卡、苏娜女士和她的丈夫，很凑巧，他们当时也在教堂内做祷告。”
“弗季卡吗？那您连那个掉进湖里的倒霉孩子都见过啦。”
“哦……是的。”我没有感到太意外，余光瞥见伊戈尔不满地撇了撇嘴，“他的身体似乎并不太好，所以我便关心了一下——但是很可惜，弗季卡并没有理会我的搭话，还要多亏了米尔特神父，他为我介绍了弗季卡，那会儿大概打扰到了苏娜女士的祷告，总而言之，她离开教堂的时候并不开心，我想，奥利弗先生，也许你知道那位苏娜女士的住处吗？无论如何，也应当为此道歉才对。”
“您是说苏娜·奥莱夫女士，对吗？”奥利弗·希尔摇了摇头，似乎对他口中的人名并没有什么好感，“她就是弗季卡的妈妈，自从弗季卡六年前掉进水里面，她就有些神经质了……转到第二年，她的哥哥家又出了一些意外，实不相瞒，奥莱夫夫人在出嫁前原本就姓拉里尼，她的哥哥相当有钱，在整个小镇都是十分张扬的存在……原本她或许还只是看不太起其他人，但是现在，她无论是见到谁都要挑刺几句，好像让别人不满意就能缓解她这几年的不如意一样。现在弗季卡这个可怜孩子在家里也天天受冷落，教授，我看您还是放弃去找奥莱夫夫人吧，无论如何，也无论您是谁，她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看的！”
“竟然是这样吗？”我故作惊讶，在最后说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奥利弗先生，我们过几天会去湖边做一些筛查，到时候倘若还有疑问，我想，大概还会需要你的帮助。”
奥利弗看上去似乎终于松了口气，他轻轻拍了拍伊戈尔的后背，这个男孩儿动作幅度相当大地挺直了背，轮椅也跟着晃了晃。
“伊戈尔会很期待您的故事的，班罗特先生。”奥利弗说道，“现在差不多已经是伊戈尔的休息时间了……他睡得很早，要不然在睡前总会感到饥饿。”
莱维亚终于再次张开了嘴，他毫不芥蒂地笑了笑，温和地冲着伊戈尔说道：“那就祝你拥有一个好梦了，请放心，我和我的朋友会保持安静，不会吵醒你的。”
我想，我已经看莱维亚的笑容有些不顺眼了。
事实上，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在结束了这场故事会以后，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那么这一天就应当结束了。剩下的时间理应属于自己的大脑，将一整天的线索逐渐串联，像是下一盘棋，又轮到了自己出子，于是就要纵观棋盘，去想每一处落子后的可能性……而这同时也是一种博弈。但莱维亚·阿本德罗特，他或许认为其他人的房间比他自己的独处时更容易令他陷入思考，又或许他当真是来度假的，于是便将思考的责任毫无负担地甩了出去，然后呢，就像是大部分的议员那样做的，喝一杯茶，听取下属的汇报，这一天的工作便圆满完成了。而莱维亚距离那样的境界只剩下一杯香醇的红茶——我想，虽然限于外出的有限条件，但以莱维亚的能力，想要端着一杯茶，轻轻地敲响我房间的门，而后似贵族一般昂首优雅地迈步进来，坐在那一把积了灰尘的椅子上，并非什么难事。只不过他对此只是再次表示为：喝茶对睡眠会有影响。那便不了了之了。总而言之，除了那杯茶以外，其他的事情依然不影响他的悠哉，徐徐然清理走椅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然后像是名谈生意的富商，等待着交易伙伴抛出吸引他的筹码……但先开口的也是他，充满了期待，并再一次带着些抱怨的意味说道：“唉，侦探先生，倘若我不问，您完全没想起来告诉我您的猜测吧？现在已经是第一夜了！”
……同样，莱维亚对未知事情的好奇心保持的也要比我想象中的长，又或许其中有些好胜心掺杂在里面的缘故。我瞥了眼那个金发的青年，而他的发尾也正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愉悦地垂落在身后。
“既然你一定要问的话。”我慢吞吞地回应道，“阿本德罗特先生，不如首先讲一讲你那位‘流浪汉’的故事呢？”
哦。于是莱维亚·阿本德罗特头顶微微翘起的发旋也跟着垂了下来，他并不介意这样直截了当表达情感的方式，倒不如说，他似乎觉得让人感受到这样的情绪变化也属于拉近关系的一种方式，总而言之，他真正的心情并不像是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不满，甚至于还有余力假装神秘。
“就像是您所听到的那样！”他是这样说的，“那的确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故事，知道的人很少，但也不能因此而否认它的存在于真实性。实际上，最后将这本书整合在一起的作者便是这样做的猜测：那位流浪汉就是‘逐光者’法米克斯本人，而那位贵族少女则是他当年的情人——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对吧？但是法米克斯本人的确未曾婚配，也未曾育有子女，那些所谓的后代只不过是他兄弟的孩子。同时呢，作为一个故事而言，又足够有趣，那就足够啦。现在的人就喜欢听这样传奇的事情，无论真假……至于真实性是否，倘若侦探以此为题去撰写一篇论文，说不定也能发表到期刊上哦。”
“我对学术并不感兴趣，更何况我也不是真的教授。”而剩下的问题我只是随口问出，“另外两个故事呢？那个曼第拉的国王和那个精灵，又究竟讲的是什么人？”
莱维亚似乎等这个问题等了许久，耐心地等待着问句的最后一个上扬的音调落在地上，方才由起初那有些低落的情绪转变为一道相当灿烂的笑容，他摇了摇头，说话的口吻像是在讨论一件不可令其他人得知的秘密：“这两个故事，大概侦探您也会知道吧！一位是曼第拉王国的建立者，波曼一世，他的一生相当传奇，充满了背叛和懦弱，但竟然也能令索斯坦瑞尔成为了曼第拉的王族，随后生出一个又一个更加懦弱的后代，他的故事对于这样一个阿比利亚的少年来说正合适，毕竟这里也是背叛过他，接着又被他所放弃的地方嘛！”
我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你刚刚的这段话，放在曼第拉境内，是会因冒犯到国王而受惩罚的，我想，那位国王的心胸还不足以宽容这样一位平民，即便你已经是魔法协会的主席了。”
“哈哈，即便我已经是魔法协会的主席了？”莱维亚的笑声里带着隐隐约约的讽意，而他并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正因为我是魔法协会的主席，他才更没有办法做些什么——毕竟魔法协会是整个大陆，所有国家的魔法师的联合，区区一个曼第拉王国的国王对魔法协会的职位可没有什么取消又设立的权利。不过您说的有道理，奥斯图姆侦探。‘永远不要小瞧小人的妒忌心’，对吧？不过这位国王的故事实在没有什么要多说的，而他后代们的故事也不急于现在去讲述——准确来说，现在是那位精灵的出场时间了。嘿，一位勇猛的光精灵，最擅长的是冲锋陷阵，在对外战争之前，他的部落是最庞大的精灵部落了，那么他也应该称得上一句‘王’，就像我们刚刚讲过的那位国王一样。这个故事的主角和上个故事主角的性格完全是相反的，而结局也同样，很可惜，这样一位勇猛的精灵最终死于人类和与他有冲突的暗精灵的算计之下，嗯，但也可以说是一位无冕之王吧！”
我奇怪地看着莱维亚——他此刻不知道是在为那精灵王而感到惋惜，还是只是借此嘲讽那些人类，但总而言之，他的目的达到了。
这位结束了一大段话的演讲者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演讲台让了出来。
“那么。”他眨了眨眼，话语的转折来得猝不及防，随性地抛回到我怀里，“故事回合制，侦探先生，您现在总可以说说您的猜测了吧！”
最后的存稿，这章定时发出去之后我应该已经考完了，空闲时间会开始继续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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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镇落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