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流感

柏夜辰选中目标项目,并非一时兴起。

早在三天前,峰会组委会就给定向邀请的投资机构,发送了加密版参会项目手册,内含不涉及机密的融资需求与技术亮点,柏夜辰结合过往柏远半导体项目的参与经验,特意从中初筛出这个项目,将其列为本次参会的核心目标。

项目很冷门,因为难,且烧钱,外行难以判断其中门道,同时也意味着,一旦落地,技术壁垒足够高、竞争优势期足够强,这将会为资方带来很满意的收益。

第一天占用午休也要聊个尽兴的,就是这个项目。

负责人是个技术疯子,与柏夜辰相谈甚欢,于是当场就把完整技术白皮书、未公开的中试报告等核心资料递交给他。

下午,柏夜辰便在社交之余,抽空将繁琐厚重的资料拆解,浓缩成包含技术壁垒、落地可行性、风险及应对预案的粗略分析报告,传给唐砚。

第二天的产业资本闭门对接会,则是唐砚的主场。

早上六点,柏夜辰被闹钟叫醒。

他迷迷糊糊伸手从床头摸来一颗奶糖,先递到敛着眼往他颈窝里赖的唐砚唇边,却见他别过脸避开。

柏夜辰便自己含上,结果还没捂热,就被唐砚攀上来吻住,舌头熟练地撬开唇齿突破防线,进去口腔大摇大摆地逛一圈,回来时顺路把糖块也捞到自己嘴里。

连吃带拿,还非要拿他吃过的。

柏夜辰顿了顿,垂眸看着唐砚抿嘴咂摸、安然闭目养神的模样,虽然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但该有的惩罚还是得进行。

他低头咬一口唐砚的唇瓣,紧接着就被报复性地撞了一下,齿关相碰、訇然洞开,舌面激烈交锋,硬生生在你争我夺间将这颗糖分食殆尽。

随后一同起床洗漱,七点半时,特助赵瀚与生活助理按原定计划到达,送来唐砚的换洗衣物,以及当天要穿的正装。

即将要进行谈判,唐砚便习惯性地在事前迅速重温项目资料,他的记忆力虽然不差,但毕竟比不得柏夜辰的过目不忘,还是得靠努力来凑。

柏夜辰已经收拾好自己,就过来搭把手,帮唐砚固定好袜夹,给他提上裤子,将衬衫扎好,再系领带,最后把他喂饱。

八点准时出门前往会场。

虽然唐砚昨天收到柏夜辰的分析报告后,就提前通过主办方锁定了独家对接资格,但听路演仍然是必须参与的流程。

身为行业龙头企业的掌权人,唐砚刚坐下没多久,就有同行凑过来打探他的意向。

柏夜辰便得以看见,唐砚对来人露出非常标准的微笑,在疏离与亲切间形成恰到好处的礼貌,而后游刃有余地打起太极。

对方试探他的投资意向,他就不答反问,关心对方上次投的项目进展如何,问的内容还具体到产能与环评等关键点上,如同对其了如指掌,迫使对方不得不转攻为守。

对方试探他对此次项目的估值区间,他就答投行报告满天飞,都是公开信息,接着再把球踢回去,半真半假地透露消息,说竞品或许很快会上线,让对方抓紧催促项目提升产能——

结果一番废话下来,对方没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消息,反而还要感激他的好心提醒。

路演期间,唐砚不动声色,每一个项目都听得很认真,不止在了解赛道趋势,同时也在提前摸透同行的底牌。

上午的公开路演结束,他便直接请意定项目的负责人进入VIP洽谈室。

通过商业计划书的简介,结合路演时的台风,唐砚已经初步判断过负责人的为人,这次针对性地一改先前的圆滑世故,待对方坐下便开门见山,一句“明人不说暗话”,就见项目负责人眼底亮起微光。

冷门项目拉投资,处处碰壁,回应的机构数量少不说,还基本都会提一些唯利是图的条款,要控股、要对赌、要干涉技术路线,还要设置离谱的商业化KPI。

现在唐砚不仅没讲一些高深莫测的场面话,来浪费时间粉饰真实的意图,还坦白直言,这些条款统统都没有:“唐氏资本领投你本轮,研发资金按需足额拨付,不设盈利对赌,不搞强制回购,里程碑节点你们自己定,研发端我完全不插手,不干预你的技术路线,若你需要,可以给你配套唐氏大数据资源做研发支持。”

项目负责人面上情绪复杂,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关心起他的利益:“那您,要什么?”

“就两点。”唐砚笃定道,“第一,我对四件事有一票否决权:公司主营业务变更、核心专利转让处置、公司解散清算、对外大额担保,除此之外,你们的日常经营、客户拓展,我一概不干涉。”

他不讲半句虚话,“第二,我需要你在协议里承诺,未来柏远集团就这个技术提出采购、合作需求时,给柏远全球第一顺位的优先权,具体合作细节,由柏远的团队和你们独立协商,我不插手。”

他腰背挺直,随性舒展地坐着,自带一股疏狂从容、令人信服的气场。

负责人有些愣神,下意识重复:“柏远集团?”

有柏远这个顶级科技巨头的成熟产线做验证,技术迭代速度会比自己摸索快好几倍,还能快速拿到行业权威认证,是实实在在的赋能,而绝非限制。

条件给得太优渥,美好得像在做慈善,负责人此刻本能地应激、心生疑窦。

毕竟,他已吃过许多堑,因此,这次是带着法务一起来的,就坐在他身边,与他面面相觑。

不待他开口质疑,唐砚已看出他的心绪,便示意赵瀚取来一份文件递给他,“这是提前拟的协议框架,你可以先看看。”

两人去隔壁的房间核对条款。

洽谈室内便只剩己方三人。

唐砚轻舒一口气,迫不及待捉过柏夜辰的手,又摸又捏地肆意把玩。

柏夜辰任他动作,垂眸看了眼时间,到饭点了,就轻声询问:“等?”

“嗯。”唐砚对他点点头,模样很是乖巧,也没忘记关心赵瀚,贴心地回头交代他,“你先去吃,我们等就可以。”

眼中对电灯泡的嫌弃,只有赵瀚看得见,于是他很识趣地麻溜走开。

独处的空间里,唐砚终于可以把脑袋贴上柏夜辰的肩头,跟他挨挨蹭蹭地親嘴。

陌生的、很快会来人打扰的环境,令人有种偷情般的刺激,親吻也变得小心翼翼,莫名显出些许珍之若重的感觉。

親完一次,柏夜辰就要为唐砚整理一下头发、着装,稍等一会儿不见有人来,就再親一次,再整一遍。

大半个小时过去,负责人带着他的法务敲门进来。

他刚刚核对过条款,清晰透明,没有任何陷阱,此时又看见唐砚仍在原处耐心等待——

负责人竟生出些害怕辜负的忐忑来,“唐董,我……不敢给您打包票一定能成,万一我们尽了全力,最后还是失败了,这么大的资金体量,哪怕对于唐氏,也是一笔不小的亏损。”

他担忧地看着唐砚,却见唐砚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淡然一笑。

“应尽的努力我都做到了,信对的人,投对的方向,给技术该有的尊重、支持和试错空间。”

他指节不疾不徐地轻扣桌面,语气始终沉稳冷定,“如果这样,最后还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那就注定不是我该得的。”

他直视着对面的负责人,漆黑深邃的眼睛自带一种凛冽的杀伐决断,口吻却是云淡风轻:

“我输得起。”

话音落下,柏夜辰便在项目负责人脸上,看见些许动容。

科研是孤独且残酷的,“失败”是常态,“结果焦虑”是对科研人员长期的绑架,因此,他理应会被这番话戳中。

气氛变得有些煽情,紧接着,唐砚就话锋一转,不欲使之持续下去,发展成矫情。

“失败了就再来一次,如果确认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另一条,”他稍作停顿,对负责人露出意味深长的浅笑,“你不必担心,我毕竟不是真的做慈善,不可能任你闲着拿钱,我会让你的才智有充分的用武之地。”

……

谈判顺利结束。

两人坐上车准备去吃饭。

柏夜辰回想着最后告别时,负责人忽然上前挡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非常坚定地看着唐砚,承诺道:"唐董,不管成不成,我们保证会把方案做到最细。"

不禁抬手轻轻捏了捏唐砚颊侧的软肉。

说输得起,他当然输得起。

风险对冲都已有清晰布局,投十成一,就是不亏。

而且,短线长线两头通吃。

进入科技时代,商业局面瞬息万变,不止传统实业要积极谋求转型,金融行业同样需要,过去那套赚快钱的老旧模式,将会逐渐被淘汰,所以唐砚将硬科技投资定位为重点战略,想要做长线良性循环。

然而金融的追求效率,与硬科技漫长的回报周期,天然相冲,因此他并不打算长期陪跑,也不会去无脑求快,而是选择规规矩矩当个中间商,无缝衔接产业链与创新链。

这边给做实业的巨头放贷、持股,那边则接手实业巨头不敢投资的、未经验证的初创科技,孵化养大,再交割给实业巨头,拿到回款的同时,实业的产业链也得到补全,企业持续发展壮大,反哺投资回报、以及整条金融业务链——用从亲爹那赚的钱,养大他的孩子,再卖回给亲爹。

还花言巧语,让“孩子”敬佩他、感激他——就在刚才。

柏夜辰捏捏脸颊的动作非常宠爱,唐砚感受得到。

曾经一起实习时,他就从柏夜辰身上偷师到很多说话技巧、谈判技巧,于是此刻骄傲地翘起尾巴,邀功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学有所成?”

“何止。”柏夜辰撸着他的头发,唇边笑意悠然,对他不吝赞许,“你是后浪,把前浪拍死在沙滩上那种。”

说罢,却见唐砚敛起轻快的表情,“才不是。”

他一本正经地否定,“你只不想做这件事罢了,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最好!”

柏夜辰不禁失笑。

在他看来,这句话和“你的孩子很聪明,只是不努力”,没什么区别,因为努力才是真正的聪明。

但唐砚明显是真的认为他就是世界第一棒。

柏夜辰无可奈何地轻叹,无意与他发生争执,便决定凶猛地夸回去。

他捧着唐砚的脸,轻轻摇晃他的脑袋,模仿着唐砚的溺爱的语气,“你才是,很好、最好!”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唐砚,最后一句话是由衷地感慨:

“闪闪发光。”

……

午饭过后,两人乘车前往机场,准备返程。

一路上,唐砚都显得无精打采,不说话也不爱动,只闭着眼睛缩在柏夜辰怀里。

柏夜辰垂眸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摸摸他的脸,有些担心,“哪里不舒服?”

唐砚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摇了下头,“没有,就是突然好累。”

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柏夜辰便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抱在腿间,让他侧着身靠得舒服一些。

飞机上,柏夜辰问空乘要了毯子裹住唐砚,唐砚全程疲倦地浅眠,到达锦淮要下飞机时,他移动身体,表现出明显的不适。

“怎么了?”柏夜辰拧起眉伸手去牵他。

“身上有点痛。”他恹恹的,但还是很快站起来,握住柏夜辰的手跟着他走。

柏夜辰试了试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便先带着他上车,坐好后征询他的意见:“去医院吗?”

唐砚一边熟练地窝进他怀里,一边回答:“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到达唐氏大楼,天色已经擦黑。

唐砚黏在身上不肯撒手,柏夜辰打开车门要下车,他也跟着往同侧蹭。

柏夜辰没办法,艰难地站在地上后,掰开缠在腰间的手臂,挂在自己肩上,同时回过身将唐砚面对面抱起来,打算就这样带他回去。

唐砚这时倒是懂事,怕累着他,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

柏夜辰一招制敌:“你越挣我越累。”

他便老实地安分了。

柏夜辰一直将人抱到床里,脱掉外套鞋袜,刚给唐砚盖上被子,就见他打了个哆嗦。

室内有地暖,温度并不低,但身体的酸痛使皮肤变得非常敏感,柏夜辰顿了顿,很自觉地也跟着上去,把唐砚抱进怀里,给他暖床。

暖床觉睡到晚上九点,起来吃晚饭、洗漱过后,回去继续睡,到半夜,唐砚发起高烧。

柏夜辰被怀中火炉般的高温热醒,喷吐在颈侧的气息短而急促,加快的心跳也通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柏夜辰半撑起身,捧着怀中人的脸轻唤:“唐砚?”

“……嗯?”唐砚含混地应一声,勉强掀动眼皮,眼睛睁条缝,迷迷糊糊地看向他。

意识还是清醒的。

柏夜辰暂时松了口气,开始打电话给柏远医院。

医院的专车很快到达,随行的一位医生和护士带着便携设备上楼,为唐砚做过基础检查,体温量出39.8℃,接着测血氧、听肺部,咽拭子取样。

“应该是流感,取样需要送回医院检测确认,但症状很典型。”医生对柏夜辰进行说明,“建议先吃药观察,暂时居家充分休息,如果药效不佳、持续高热不退,或者呼吸困难,再去医院。”

随后,医生开了药,又交代了一些护理要点,就离开了。

柏夜辰与唐砚面面相觑。

他们平日身体素质都很好,已有许久未曾感冒,上次发烧甚至得往十几年前追溯。

所以对于如何处理现状,皆很生疏。

静默并未持续很久,柏夜辰取出退热贴,帮唐砚贴好,而后准备去接水,给他喂退烧药。

刚转过身,却被唐砚叫住。

“我请护工来,你别管我了,”他低低咳了两声,想去拉柏夜辰的手,却又惧怕让他沾上更多病毒,只得悬停在半空中,微微一滞,最终收回。

唐砚掩着唇催促道:“快去隔离,小心传染。”

柏夜辰没有回应,只淡淡看他一眼,就继续走向床头柜旁的嵌入式饮水机前接水。

退烧药是特意嘱咐医生开不伤胃的,柏夜辰配好药,端着水杯走近,先把药递给唐砚,见他吃了,就自己含一口水,俯身扣着唐砚的后脑勺,趁他没来得及反应时,嘴对嘴地哺渡给他。

唐砚睁大眼睛,开始挣动,柏夜辰便从容后退,泰然自若道:“还隔离什么,都抱着睡了这么久。”

他语气满不在乎,“我病了,你再照顾我就是。”

说罢,他按下唐砚让他重新躺好,去浴室找来干毛巾,把医生带来的医用冰袋包好,一左一右放在唐砚腋下,给他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吃过特效药,接着拿起多出来的备用冰袋,走出卧室,打算放到厨房冰箱里。

回来的时候,就见本应躺在床上的唐砚,直楞楞地戳在门边。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辰光
连载中东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