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传来轻轻的几声敲击,柏夜辰循声抬眸,看见窗外的唐砚。
他身量高,此刻垂着眉眼、面无表情俯瞰的模样,在无意识间流露出些许本性中的冷然与淡漠。
来不及收起剧本和握在手中的笔,柏夜辰先腾出左手解开安全锁,同时将副驾侧的车窗降下一点,使话音可以顺利传出去:“上来。”
唐砚应声打开车门,俯身看到柏夜辰时,方才露出浅浅的笑意——今天他的刘海没有像往常那样梳起、自然垂落,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微笑之时,整个人顿时显得明媚又疏朗。
趁着他上车坐好的时间,柏夜辰扣好签字笔的笔帽,收起摊开的剧本,伸手将它们一起丢到后座,转回身体正准备发动车子,却见唐砚一直盯着后面剧本的方向,面上笑意也已消失不见。
“怎么了?”柏夜辰问。
唐砚的目光随之转向他,静了静,才说:“你骗我,是吗,刚才通话的时候,你就已经到了。”
“是。”既然已被发现,柏夜辰便承认得干脆利落,善意的谎言最好是为惊喜铺垫,或者永远不被发现,否则想要遮掩的真相暴露之后,倘若会对被欺瞒的对象造成困扰,说谎的人则应当就此承担责任,“抱歉。”柏夜辰说。
“小事而已,道什么歉,”唐砚已然自己哄好了自己,迅速把气氛变僵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上次我也骗了你,所以这也不能怪你,是因为我们还不熟,才会这样的。”
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柏夜辰,眸光沉静,“我再努力一些,等我们足够熟悉了,你就可以在我面前更加随意,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或许能够不必事先通话,就直接到我家里来等。”
说到这里,唐砚稍作停顿,如深潭般纯粹的瞳底,此刻泛起微微的涟漪,“所以,一会儿结束了,你有时间跟我回家录个指纹锁吗?”
柏夜辰闻言一怔,随后眉眼浮上些许玩味的笑意,“这是要继续约会,还是在提点我?”
“我没有那个意思,”唐砚应得稳如泰山,理直气壮,“但你如果想要礼尚往来,我当然也非常高兴。”
他仗着纵容得寸进尺,嚣张得不可一世,柏夜辰不禁失笑,忍不住伸手过去揉乱他的刘海,“我工作室大门的密码六个一,你什么时候有空,去录个电梯的指纹就好。”
既然会选择柏远大楼这种非私人场所作为工作室兼住所,就说明柏夜辰对于其隐秘性并不十分在意,比起那些事情,工作的时候不被“为访客开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断,对他而言则更加重要,经常到访的几位亲朋好友,几乎都有柏夜辰住所大门的密码,这也是唐砚决定如此尝试的原因。
图谋之事不仅顺利达成,甚至还获得了意外之喜,唐砚丝毫不掩愉快的心情,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微仰起头,前额顶着柏夜辰的手掌主动蹭蹭。
发丝挠着掌心敏感的皮肤,痒意一直从那里沿着经脉传到心脏,柏夜辰顿了顿,下意识抬起手,又迅速判定如此突兀的抽离会造成尴尬,便转而换成手指,准备为唐砚梳理弄乱的头发,同时询问:“是怎么知道我骗你的?”
上车时还是笑着的,情绪变化发生在看到他手中的纸笔后,所以应该是在这期间发现了谎言。
柏夜辰象征性地对着乱发刨了几刨,发梢刷过眉骨,唐砚随之眯起眼,一瞬间犹如一只被撸舒服的大猫,语气也带上几分懒散:“时间充足时,你才会用到笔去标注,否则你只默记,通常不使用工具。”
柏夜辰收回手,深深看了唐砚一眼,而后挪开视线发动车子,唇角的弧度有些无可奈何,“每天从你这里了解我自己,真是新奇的体验。”
唐砚静了片刻,敏锐地洞悉柏夜辰并未对此产生任何不适,同时精准地抓住其中的纵容,有恃无恐道:“如果觉得我变态,你以牙还牙就好。”
柏夜辰气笑,不遑多让地回:“我努力。”
……
目的地是一家私房菜馆。
柏夜辰正在寻找停车位,季景辉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柏夜辰按下蓝牙耳机接通,同时一只手搓着方向盘,准确地将车停进位置,言简意赅地回:“到了。”
他今天穿了件版型宽松的白衬衫,袖口叠至手肘处,露出整个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连接着精致的腕骨,修长的手指要握不握地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被暗色的背景衬托得如玉石般温润白皙,施力时偾张的经脉,却又使之看上去格外悍野。
全程顶着唐砚炽热的眼神,柏夜辰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对他说:“走吧。”
包间里,臭情侣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头碰着头地贴在一起,姿态亲密地卿卿我我,柏夜辰进来时,他们正正襟危坐,直至看见柏夜辰身畔的唐砚,停滞须臾后,双双站了起来。
“唐董。”任佑希率先上前打招呼,伸手与唐砚相握。
而后是季景辉:“您好。”他一改平日散漫的神色,郑重其事地对唐砚颔首。
关于今天要带唐砚过来的情况,柏夜辰昨晚已经提前在群里知会过,当时臭情侣复制黏贴似的双双回了个省略号,并未多说别的什么,柏夜辰以为他们又在秀恩爱,便没太在意,因而对于两位挚友此刻可以称作“敬畏”的态度,也是感到有点惊讶。
“什么情况?”惊讶归惊讶,柏夜辰径自入座,并抬手对唐砚示意,将他也安置在自己身边的动作,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随意。
倒是唐砚坐下之后,冲对面两人安抚道:“不必拘束。”
四人全部就坐,侍者很快推着餐车进来,趁着布菜时不那么严肃的气氛,任佑希开口解释:“唐董是同校的学长,还是惟景的天使投资人,当年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所以我对唐董有滤镜,见到本人习惯性肃然起敬。”
任佑希大学毕业后开始创业,启动资金是自己兼职存了些,又靠季景辉与柏夜辰支援了一些,但由于经验不足,很快亏完了这些本钱。
任佑希本就出生贫困、双亲早亡;季景辉又因为坚持跟他谈恋爱,在对象性别为男还穷的双重要素加持下,被迫与富豪父亲断绝关系。
至于柏夜辰,当时将与柏父和解不久,关系处在尴尬期,正一门心思地完成改造柏远的任务,忙活着到处尽调、谈判,动辄就要沉浸式下基层、或者钻实验室不见人影。
虽然一看见消息就把卡上所有的钱都转了过来——但唯二的亲朋好友能提供的帮助,还是杯水车薪,而年轻气盛的新人任佑希,表面上也不具有足以变现的信誉。
多年心血即将付之一炬的紧要关头,是唐砚出资出担保盘活整个摊子,才有了此后惟景的扶摇直上。
“所以一直都很感谢唐董。”任佑希说。
任佑希讲故事,柏夜辰便安静地听,时不时抬眸赞许地看向唐砚,并在结束时不吝地夸夸:“学长真的很厉害,很优秀。”
他唇畔带着不明显的浅笑,奖励似的边说话边执筷将一个烧麦夹进唐砚的小碟子里,经过几日的相处,唐砚已经勉强能适应这样的柏夜辰,此刻有些无奈地含笑看向柏夜辰,只有薄红的耳尖能够暴露他真实的心绪。
彼此之间都是早已相识的故人,聊开了便不再尴尬,早餐吃饱喝足后,步行十几分钟就到达常去的球馆。
去更衣室换完球衣,热身期间,有另外几个年轻人过来邀请他们,说刚好可以凑出两队打打娱乐赛。
季景辉和任佑希喜欢人多一起玩,通常都是被默认参加的,柏夜辰便转头看向唐砚:“要玩吗。”他征询道,“不想玩的话,我陪你去旁边的场地。”
“可以玩,只是希望不会拖你们后腿。”唐砚说。
“怎么会,”柏夜辰安抚道,“我们打球原本就是为了放松,随便打打,尽兴就好。”他顿了顿,继续坦然地实话实说,“更何况,刚才我看见了,你的基本功很好,运球很稳,投篮姿势也漂亮。”
“我……”这里是猝不及防又被夸夸的唐砚。
分好组后,比赛很快开始。
作为对手的几人是附近高校在读的大学生,身强力壮,精力充沛,而柏夜辰他们依靠丰富的经验和老练的技术,也勉强能够维持比分不被拉开太大的差距。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快结束时,双方得分依然咬得很死,持续在两分之差间胶着,倒计时剩大概三十秒时,柏夜辰原本已经打算放弃,却不料对方投球失误——
会去抢篮板球,完全是出自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柏夜辰动作做得仓促,跃起一巴掌把球拍向场外,落地后又急忙飞身出去,拼着整个人横摔在地的代价,捞回了差点出场的球。
被强行改变路径的球,直直飞向站在外场的唐砚——
佛了一整局的柏夜辰,在比赛还剩几秒就要结束的时刻,突然表现得这么拼命,导致唐砚接球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僵滞——
不过随后反手一个三分球,倒是也没有被影响准头。
比赛正式结束,柏夜辰的队伍领先一分获得胜利。
围观的人群议论、欢呼,两队互相握手致礼,而后,场上的喧哗声渐渐散去。
休息区的椅子前,唐砚正站在那里,他右手拿起手机查看未读消息,左手则松松勾着一条毛巾。
——如果不仔细观察,完全看不出来虚虚贴着毛巾的那根食指,异样僵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