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天

柏夜辰关掉吹风机,随手扒拉两下半干不干的头发,走到床头柜前接起不断震动的手机。

耳畔传来林朝歌的声音:“辰辰,苏导让我联系你,想问你是否有出演他新片的意愿。”

闻言,柏夜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苏导全名苏启,助力柏夜辰拿下大满贯影帝的那部电影,就是他的上一部作品。

参演新戏的邀请,柏夜辰前些日子就已收到,并当场给予礼貌的拒绝,没想到苏启会通过林朝歌这边,再次尝试联系他。

个中内情并无必要告知林朝歌,柏夜辰言简意赅地回复:“没有。”

紧接着,不待林朝歌再行劝说,柏夜辰径自继续道:“以后所有工作邀约,麻烦二嫂都帮我推掉吧。”

话音落下,就收获了电话那头的林朝歌好一阵沉默。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显得有些犹疑:“……怎么了?”问完这句,又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辰辰,你从去年年初就没有再接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柏夜辰长睫低垂,音色漠然,“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兴致全无,不愿再就此话题进行议论,正待寻个由头挂断,手机就响起提示音。

于是他顺水推舟道:“二嫂,我这边有电话进来,就先不说了。”

林朝歌:“那行,你先忙。”

这次的来电人是徐森,他大清早就被派去跑腿,此时终于办完事回来:“柏先生,唐董已经到了,剧本请唐董顺便带上去给您,这样可以吗?”

“可以,”柏夜辰应允,而后很快拿下手机瞥了眼时钟,现在是早上七点刚过几分钟,他将手机贴回耳边,继续道,“你辛苦了,去吃点东西吧,暂时不用管我了。”

“好的,那您有需要就电话找我。”

接下来要进入拍摄的新电影,是去年就安排好的行程,柏夜辰亲自从送过来的剧本试读大纲中,挑选出心仪的作品,编剧是个新人,开机前一周还在打磨最后一版剧本,昨天终于定稿,一大早火速印好分发给相关人员。

挂掉电话后,柏夜辰就开门往电梯处走去,刚到门口,只听“叮”的一声,唐砚出现在视野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紧张。

“早上好,”柏夜辰淡淡寒暄,倾身去接他手上携着的剧本与硕大的食盒,“我来吧。”

他虚握住食盒提手,与唐砚交接,掌侧温凉的皮肤,不经意蹭过唐砚正在撤走的小指,致使唐砚整只小臂都敏感地弹动了一下。

柏夜辰身着一件纯白色的V字领针织衫,极具垂坠感的面料裹覆着身体向下延伸,扎在卡其色长裤的裤腰中,在这一来一回间,白皙的天鹅颈与精致的锁骨,变换成宽肩窄腰与蝴蝶骨清晰的轮廓——

唐砚饱览眼前绮丽的景色,瞳色渐趋晦暗,前方的柏姓罪魁祸首,却似全然不知他是怎样努力地压抑着犹如波涛般汹涌澎湃的心绪,耐心引着他进了门,回眸看他时,还礼貌地浅浅笑一笑,温言询问着:“这么早就过来了,睡得好吗?”

唐砚注视柏夜辰,喉结压抑地上下滚动着,须臾之后才发出声音:“嗯。”

语气里半遮半掩的犹豫,不需要柏夜辰动用任何敏锐的直觉,就能轻易听出,他停下脚步,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认真注视着唐砚道:“骗我?”

“是。”话音落下,唐砚就立刻承认,静了须臾,又说,“抱歉。”

这错认得直白干脆,人也乖巧得像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柏夜辰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才控制注意力回到正轨。

“自己做的?”他向唐砚示意拎着的东西。

“嗯。”

手里的容器很有分量,里面的食物,明显是无法于一时半会儿间就完成制作的,柏夜辰微微一顿,回应道:“费心了,谢谢你。”

大平层视野开阔,铂金色的阳光从客厅宽敞的落地窗肆意映入室内,黑白色系的简约装修风格,便也不会显得太过冷硬。

走过玄关,右手边就是餐厅,柏夜辰带着唐砚到达餐桌旁,拉开椅子请他入座,而后开始将食盒里的早餐依次摆上餐桌。

四层食盒,掀开顶盖,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第一层是灌汤包,第二层是烧麦,样貌都十分精致,个个薄皮大馅、晶莹剔透,第三层是三道色彩缤纷的凉拌小素菜,和一笼卖相极好的糕点,第四层则是鲜香的鱼片粥。

动作间,唐砚始终静静地注视着柏夜辰,目光在他唇角停滞——刚才还笼在那里的细微弧度,此刻已经消失不见。

“我不是不顾自己的身体健康,就为了讨好你而早起做这些的,”唐砚斟酌着开口解释,他音色沉稳舒缓,听在耳中便更显得诚恳,“是我太兴奋,根本睡不着觉,就干脆起来准备这些东西,结果回过神就已经做成这样了。”

视线全程追随柏夜辰,跟着他绕过中岛,到橱柜那里取出餐具,又黏在柏夜辰身上,一起再次回到餐桌,唐砚接过柏夜辰递来的碗筷,看着他在对面坐下,继续努力使这顿丰盛过头的早餐变得合理:“毕竟我喜欢你,会本能地想要向你展示我自己。”

随着话音落下,柏夜辰抬眸定定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轻扬唇角,握着筷子夹起一个小包子,边问道:“喜欢烹饪?”

话题转换得有些猝不及防,唐砚微怔稍瞬,才回答:“嗯。”话音落下,见柏夜辰仍沉默不语地盯着他,只好继续说,“刚开始不喜欢,就单纯是因为自己做饭比较省钱,后来在国外吃不惯那里的食物,开始庆幸还好会做中餐,才觉得很解压,慢慢喜欢上的。”

补充的这段叙述听着真实了许多,柏夜辰满意地收回视线,垂首咬开一点包子皮,吮去充沛的汤汁,才将剩下的部分两口吃完,抬眸看向唐砚,“很好吃。”他不吝称赞,任凭唐砚直勾勾的目光流连在他唇齿之间,泰然自若地延续话题,“皮冻熬了很久吗?”

“……没有,用了一个投机取巧的办法。”这次不待柏夜辰示意,唐砚便主动全盘托出,“肉皮加水用高压锅煮,煮好之后用破壁机打碎,滤掉浮沫冷藏,就可以了,等待期间可以准备其他食物。”

“还可以这样。”柏夜辰颔首。

看着他认真点点头的样子,唐砚莞尔,启唇,却欲言又止,考虑一瞬,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不用刻意陪我聊天的,想看剧本就看吧。”

以前一起实习时就发现,柏夜辰用餐时很少只做吃饭这一件事,他经常会把餐前没做完的工作带去下饭,一顿饭往往食不知味,自然养成了不怎么挑嘴的习性。

唐砚的声音已经刻意放轻,语气也很温和,却还是令柏夜辰为之一顿。

柏夜辰面无表情地注视唐砚。

唐砚则落拓大方,坦然受之。

半晌后。

柏夜辰率先敛起目光中的尖锐,决定以后不会再为唐砚对他几乎了如指掌这件事感到惊讶。

他淡漠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对唐砚的建议做出如下答复:“就不。”

唐砚:…………?

唐砚的双眸微微瞠开。

柏夜辰唇角复又挑起一点弧度,当然不是因为总算有出乎唐砚预料的行为,而幼稚地对此感到愉悦。

并未再让这奇怪起来的走向继续发展,柏夜辰歪了歪头,敛去不合时宜的神色,声线沉缓地询问:“有喜欢的活动吗,比如篮球足球这样的。”

“就是……篮球。”唐砚在柏夜辰专注的视线下巨细无遗地坦诚,“确实是因为你才学的,但是接触之后我也很喜欢的,很解压。”

这是唐砚第二次说到解压。

“那就好。”必要的逼问适可而止,柏夜辰不再紧迫盯人,敛去目光,长睫顺势垂落,让他整个人顿时变得温润无害起来,“快吃吧,一会儿不是还要去公司。”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只有筷碟相碰的声音,柏夜辰咽下香甜的糕点,唇角无意识地因此上扬,却很快被抽一张纸按了按嘴唇的举动掩去。

他在唐砚还没来得及为此感到失落时发出邀请:“周末我和朋友约好去打球,你有空的话,愿意来一起玩吗?”

……

梦境色调晦暗。

细微的光线从遥远的尽头竭力延伸而来,却被女人严丝合缝地挡在身后,反而将她的身体投射出张牙舞爪的庞大阴影,从四面八方倾轧向直挺挺站在墙边的瘦小男孩。

——又来了。

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前的女人,如往常一样按照她的命令脱掉上衣,漠然扭头看向旁边的墙壁。

——上次数到第几条裂缝来着?

黑暗中那一点猩红烙在嶙峋的肩头,伴随着掩在烟草味之下并不明显的焦糊味,将那里的皮肉灼染上烟头的颜色——

肩膀传来剧烈的幻痛,分明经历过无数次,早已习惯,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也从未有过“惨”的意识。

在这个虚幻的梦中世界,却不知为何总是新鲜得犹如初次承受。

唐砚习惯性地克制着应激抽搐的本能,半梦半醒间听到熟悉的旋律——

是柏夜辰上一张专辑《花语》里的那首《月见草》。

月见草是一种月光色的小花,通常在夜间绽放,它盛开的模样,只有月亮能看得到,由此引申出“沉默之爱”的花语。

柏夜辰的音色是很独特的男中音,唱这首歌时,将音高压得很低,听在耳中,便更似琼浆玉液般优雅温醇,轻柔的歌声仿佛竹林间幽深的溪水,带着清和的草木香息,舒缓地流淌而出——

唐砚便在这宛如温存般的呢喃低语中醒来。

白昼天光将室内映照得格外耀眼。

《月见草》是唐砚设给柏夜辰的专属铃声,节选的旋律已经开始播放第二遍,噩梦尚来不及扎根,便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出大脑,唐砚急忙拿过手机接起电话,一声沙哑的“喂”暴露了他刚刚睡醒的事实。

耳畔传来柏夜辰低低的轻笑:“是我吵醒你了吗。”

“不是的。”唐砚揉了揉酥麻的耳朵,声音下意识变得柔软,“倒是要谢谢你。”

“做噩梦了?”柏夜辰顿了顿,敏锐地猜到唐砚的情况,“别怕,”他音色沉稳,很快略过这个不太开心的话题,“你收拾一下,我带你去吃早餐。”

今天是相约一起去打球的日子,唐砚昨晚躺在床上,满脑子都在谨慎地演练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辗转反侧至天边泛白,连闹钟都忘记调,就迷糊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他从噩梦中被唤醒,听着柏夜辰优越的声音,莫名记起一件旧事。

与柏夜辰一起实习期间,一次小组项目圆满结束后,成员们相约当晚聚餐,AA制,柏夜辰以有其他要紧事要忙为由拒绝参与,唐砚便也做了同样的选择。

他只对柏夜辰感兴趣,没有柏夜辰参与的娱乐活动就是浪费时间,除此之外,唐砚从来都自认并非什么天选之子,只是脑子好使一些的普通人,底层出身的寡淡经历,也不足以让他的眼界提高到能稍微理解世界运行法则的地步,仅仅完成实习内容就已经耗费掉他大部分的精力与脑力,而微薄的实习工资并不足以支撑他往后的计划,他仍需要在空闲时间做一些来钱快、简单无脑的体力劳动,来缓解自己的经济压力。

然而锦淮那么大,却又这么小——穿着一身送外卖的制服,在取餐的店面里遇见来聚餐的、光鲜亮丽的同事们,并被他们围着投以各异的目光、新奇地打招呼时,第一次经历这一系列遭遇,唐砚尽量使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僵硬,十分努力地试图习惯生理性的不适。

而随即推门进入、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柏夜辰,更是将这种格格不入的自卑感,推至巅峰。

几乎是反射性地,唐砚立刻低下头,躲避柏夜辰循来的目光。

唐砚看不到,但柏夜辰的脸色多半变得不太友好,因为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挡在面前的阴影,也同时如分海般散开。

一双熟悉的白色球鞋占据视野,紧接着,下颌骨被微冷的长指握住,动作轻柔又不容抗拒地抬起,唐砚对上柏夜辰漆黑的双眸,也看清他微蹙的眉心。

柏夜辰的音色却是温和低醇的,全不若他的神情那样凛冽,“工作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凭自己的努力赚钱养活自己,是很好的事,”他语速舒缓,口吻认真又笃定,逾越地托住唐砚下颌的手指很快移开,转而搭在他肩膀,轻轻将他带出人群,“去忙吧,别耽误了,路上小心。”

……

回忆里下颌处似被灼伤的温度与现实重叠,唐砚深深吸气,勉强压制着怦然悸动的心脏,使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过离谱:“你已经到了吗?”

柏夜辰驻车在路边,看了眼守卫森严的、唐砚住所所在的小区大门,面不改色:“没有,在路上,还有件事顺便要在中途去办,至少四十分钟才能到,你不必着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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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
连载中东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