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
——这谁顶得住。
最初的怔愣过后,唐砚急忙攥手成拳,拼命压抑心间顿生的、又黄又暴的**。
然而直勾勾盯着柏夜辰、完全无暇去做遮掩的执着眼神,却将这些晦暗的野心暴露无遗。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柏夜辰不仅满不在乎,甚至好整以暇地舒展身体,向后慵懒地靠在椅子上,气定神闲地迎上唐砚的目光,料定他只敢想一想,有恃无恐地任凭他如何心潮澎湃。
——坏东西。
唐砚默默咬紧牙关。
当年执意要逼迫他去医院,也是这副嚣张的模样。
……
容易遭受欺凌的人,基本都有两个共同特点,一是看上去好欺负,二是与众不同。
第一点很好理解——家庭情况糟糕,使得人尽皆知这个人孤苦无依、没有倚仗;以及由困窘的家境衍生出的,那种自卑、胆怯、挨打绝不会还手的气质,一眼就能识别。至于第二点,则无非是性格孤僻不合群,或者外表不扬显得另类。
唐砚的母亲姓何,是陪酒女出身,后来做了唐弘池见不得光的情妇,怀着惦记唐弘池财产的目的,设计生下唐砚,妄图以此绑架唐弘池成为她的提款机,不想唐弘池早在娶正妻前就布好局,先是悄无声息地缓慢将名下的资产转移得干干净净,再是效仿国外那些商界大佬,只拿一元年薪,一番操作工于心计,即便何女士起诉,他也有一万种方法逃避给付抚养费。
盘算落空,何女士自然将所有的怨气,通通发泄在已沦为拖油瓶的唐砚身上,“何厌”这个名字,就是何女士以这种极其厌恶的心态取的。
唐砚从小遭受严重的家庭暴力,被何女士作为出气筒,越用越顺手,会让唐砚去上学,完全是因为何女士看中学校免费提供的营养餐,认为这样可以少出些伙食费。
接受义务教育时期的唐砚,由于常年营养不良,身材又瘦又小;没有足够的换洗衣物,穿着总是脏而凌乱;掩藏在布料下的身体,经常带着尚未愈合又新添的伤,以至于为了隐忍疼痛,而习惯佝偻腰背;很长一段时间,唐砚都是用塑料袋或者手提布袋代替书包,刚上学时,甚至没有笔,后来唐砚趁何女士不注意,偷偷拿走她用过的笔,才解决了因为没笔写不了字被老师质问的困境。
除此之外,小朋友们也会问他为什么拿塑料袋装书,为什么没有笔,为什么不爱换衣服,是不是不洗澡所以身上才有臭味……这些天真又残酷的问题,根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变得沉默寡言。
不过高三之前唐砚所遭受的,倒也不是直接对身体造成伤害的硬暴力,而是被众人无意识孤立的软暴力,毕竟很少有人会喜欢外表邋遢、又满身负能量的人。
直到高三时,何女士不知使用了怎样的方式,竟然勾搭上同班一位女生的父亲,可想而知,那位父亲出轨的女同学又怨又恨,某天咬牙切齿地跑到唐砚座位前,怒不可遏地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自此之后,全班都知道唐砚的母亲是“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婊子”,更是难抵众口铄金,很快也在校内传开,一些闲得无聊、不学无术,怀着猎奇心里寻求刺激的小混混,就顺势找上门来。
……
战斗告一段落,抬脚跨过地面上横七竖八的肉/体,柏夜辰捡起丢在地上的单肩运动背包,拉开拉链翻出放在里面的手机,准备通知司机来接,顺便找人善后。
却还没来得及着手实行,就瞥见角落里的唐砚抓着破旧的背包,拍了两下灰,随意甩上肩膀,便转身往小巷口走。
柏夜辰只得先尝试叫住他:“同学,你不去医院吗?”
前行的身影微微停顿,转瞬却又头也不回地继续迈动略显虚浮的步履。
虽然但是,终归是他这边的人更多,而且唐砚也确实为他提供了很大的帮助,柏夜辰是不可能放任他顶着满头满脸干涸的血迹,以这副恐怖的模样独自离开的。
他几步赶上唐砚,伸手抓住对方的上臂,“我说——”
半句话没讲完,就被唐砚抬手挥开,简直不分青红皂白,柏夜辰被甩得一愣,回过神来时,已经拧着唐砚的胳膊别到背后,动作行云流水地反手将他摁在墙上。
不料刚打完架的唐砚,竟还有余力挣扎,“放开!”
柏夜辰差点按不住他,只得用身体压上去,同时为了防止断子绝孙踢成功施展,又不得不伸脚卡进唐砚的腿缝,架开他的双腿——唐砚侧着脸、严丝合缝地贴着墙,纵然柏夜辰已经尽力往后仰,但这样的姿势,还是近得呼吸相闻。
唐砚颊侧渐渐泛起薄红,不知是呼吸不畅憋的,还是怼在余光里、充斥整个视野的那张脸,令人难以抑制心跳加速,很快,他终于忍无可忍:“用不着去医院,你能不能别多管闲事!”
“你不是听到了,我是少爷,我娇生惯养,我觉得要去,”柏夜辰冷漠无情地继续制着他,“要么你乖乖跟我走,站着进医院,要么我现在给你一拳,你躺着进医院。”
然后,补上最关键的一句:“医药费我付全额,你帮过我,不用你还。”
试图维持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也被肆无忌惮地解构,唐砚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得认命妥协。
空旷的街道边,司机已经开着车在等待,柏夜辰牢牢钳住唐砚的手腕,挟着他上了车,十分谨慎地等到车速完全跑起来,才松开手。
即使隔着衣袖,被握过的皮肤也仿佛被柏夜辰的体温烙印,一路上都隐隐发烫,烧得唐砚到医院时都有些精神恍惚了。
急诊室里,唐砚生无可恋地坐在诊断床上,接受自出生以来对伤口最为细致的包扎,只是嘴角蹭破了点皮的柏夜辰,就在一边陪着他。
柏夜辰倚墙随性站着,也很有礼貌地没有自顾自地玩手机,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砚——那一双精致漂亮的丹凤眼,眼线狭长,轻微内双,从上睑弯那里才开始分出很深的重睑,沿着流线型的弧一直盖过眼角,最后随着眼尾一齐上挑,此刻正炯炯有神地完全瞠开,露出其间又黑又亮的双瞳,直盯得人莫名紧张、心跳加速。
——真不如去玩手机。
头皮发麻的唐砚企图躲避柏夜辰的目光,头拧得突兀,直接用伤口结实地怼上医生手中来不及移开的棉签——
“哎,小心啊!”
“唔……”猝不及防的疼痛,使得唐砚未来得及压下那声闷哼,眉头也随之紧紧蹙起,给出最直接的反馈。
很快忍过那阵尖锐的痛楚,还不忘记对医生道歉:“……抱歉。”
真的很讲礼貌。
柏夜辰看在眼里,便在此时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边拆糖纸边站直身体,举步走到唐砚面前,将剥出来的糖果径直抵到他唇边。
唐砚下意识地欲往后仰,却立刻被沉声喝止:“别动。”
——好凶。
他抬眸很快扫了柏夜辰一眼,只得顺从启唇,任凭那颗糖被喂进嘴里。
醇厚浓郁的奶甜味在舌间弥漫,充斥味蕾,似乎真的令人忽略掉伤口火燎般的灼痛。
……
接下来全面的精密检查,由安排好的护士负责引导唐砚进行。
CT室门口,唐砚正在等待里面的病人检查结束。
鎏金色的余晖随着夕阳逐渐沉落,穿过窗户映入走廊,投射在唐砚面前的地板上,他顺着那道光抬眸,便看到庭院中的柏夜辰。
正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夕辉映照下的草坪,新生的嫩芽呈现出生机勃勃的翠绿,柏夜辰就蹲在那片新绿之中,手里拿着根火腿肠,耐心地一点点掰碎,再投喂给围在他脚边那三只流浪的小野猫。
喂了没一会儿,毛色最黑的那只小猫,却突然护食地挡在前方,试图去扒拉柏夜辰的手指未果,就炸开绒毛回过头,凶巴巴地龇出獠牙去哈另外两只小猫——
落在后面的两只小猫受到恐吓,弓起脊背不敢动弹,便见柏夜辰两根手指捏住小黑猫命运的后颈皮,天降正义,轻而易举将它制住。
小黑猫被柏夜辰拎在手里,爪爪开花,顿时变得安静又乖巧,柏夜辰见状,满意地舒展开眉眼,单手操作又掐了一小段火腿肠,丢给另外两只小猫,看着它们吃完,才放下小黑猫,同时将剩下的食物全部递到它面前。
小黑猫狼吞虎咽,柏夜辰赶在它吃完前站起身,刚走了没两步,就觉得脚步突然一重。
垂眸去看,是小黑猫扒在他的裤腿处,此刻趁着他静止不动,两只小巧的猫爪见缝插针地向上敏捷攀爬,柏夜辰微抬起脚,它就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腿部挂件,悬在半空中自由晃荡几下后,“啪叽”落在柔软的草坪上。
摔得四仰八叉的模样,看着可怜又可爱,柏夜辰看得忍俊不禁,再次蹲下身,指尖安抚地轻轻揉了揉猫猫头。
额前突然有些细微的痒意,唐砚忍不住抬手,隔着纱布捂了捂。
庭院里,小黑猫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翻起身,得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猫爪挠头,理齐那里被柏夜辰戳乱的毛毛。
嫌弃之情溢于举止。
柏夜辰顿了顿,而后眯起眼,弯唇笑开。
璀璨的夕辉映亮他的容颜,一瞬间美好得惊心动魄,直教人心甘情愿,为之赴汤蹈火、披荆斩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