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店门口的排椅处,柏夜辰坐在那里,任凭唐砚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肘,为他仔仔细细处理伤口。
先前为了止血按在伤口上的纸巾,此刻被一点点揭开,露出向外翻卷、被/干涸的痂染成深色的表皮,以及内里鲜红的血肉。
身畔的唐砚,正手执棉签进行清创,他眼眶处仍然残留着薄红,清黑的瞳中却是近乎执拗的凛然,他一语不发,不知在与谁较劲,嘴唇僵冷地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于是举止间苛刻的轻柔与谨慎,便被衬托得格外分明,犹如最为虔诚的信徒,将受损的神像捧在手心,珍而重之,又万分心疼。
伤口看着是有些可怖,但创面并不算大,这种程度的伤势,也不是第一次遭受,洗净晾干过几天就好了,着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虽然柏夜辰的确是这样想的,然而看着此刻唐砚的模样,拒绝的话几度涌到嘴边,又不敢说出口,出生到现在,似乎还是第一次这样畏首畏尾,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击碎唐砚故作镇定的表象,把他给弄哭了。
不过他们现在的关系,只是点头之交而已,这些强烈的感情,是不是出现得不太符合时宜?
大抵是尚未从刚才劫后余生的惊险中完全回过神,对于目前的情况,柏夜辰只顾得上从茫然的状态中挤出一点精力,去觉出些怪异,迟缓运作的思维,一时半刻竟然没能意识到,唐砚这些表现意味着什么。
直到伤口被妥帖处理完毕。
礼貌地道过谢,柏夜辰站起身,准备离开。
正待转身,却又听到唐砚轻唤他的名字。
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
接下来的表白,有些出乎意料,回首时恍然一想,又的确在情理之中。
……
出现在事故之后的表白,真的很难不让人误会,是基于“吊桥效应”所产生的一时冲动。
回想起当时斩钉截铁的拒绝,柏夜辰的心情有些微妙,“为什么会选在事故之后才说?”
“嗯,因为……”
这个问题似乎涉及到内心许多隐秘的情绪,回答变得难以启齿,唐砚稍作沉吟,才缓声道:“因为我想要保护你。”
柏夜辰说过,“表白也是对喜欢的人的肯定和鼓励”,唐砚则认可了这种说法,“那是当时的我,唯一能做得到的,勉强算得上是‘保护你’的事情。”
尾音里有几不可察的轻颤,柏夜辰没有忽略。
弱小卑渺的痛苦、束手无策的后悔,与无能为力的难过,即使过去这么多年,似乎依然未能彻底释怀。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唐砚,将对方不断地快速眨着眼的样子看在眼里。
小有名气之后,柏夜辰回头再去兑现当年的“徐徐图之”,准备着手调查那位VP时,却发现对方已经在不久前,由于德行不端的丑闻视频被公布在互联网上,而收到企业解雇的通知,目前正在寻找新的工作。
凭他的履历,应该很容易就能在头部的企业,找到一份不错的新工作,然而这段时间简历投了许多,猎头也找了不少,却始终没有被再次聘用,隐约有种被行业封杀的迹象。
连带着当年决定各打五十大板的那名领导,也在同一时间被降职,不再担任企业管理层。
——除了柏夜辰这个睚眦必报的当事人,还有另一人对此耿耿于怀,并先他一步,为当年的不公正对待拨乱反正,争取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结局。
却不待柏夜辰对此做出表示,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开始振动。
来电人是林朝歌,柏夜辰接起电话:“二嫂。”
“嗯,辰辰,是这样的,”林朝歌清澈利落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公司大楼门口有娱记,应该还得堵个一两天,你回来的时候注意些噢,不喜欢被拦车就从另一边进车库。”
“我知道了,谢谢二嫂。”
这种事情已经屡见不鲜。星辰传媒大楼隔壁的写字楼,就是盛世娱乐总部,柏炀当时为大楼选址,只看中了地段好,其他也没有考虑太多,就导致一条街有两家业内知名的娱乐经济公司,邻居被堵,自己也无法幸免。
有娱记来堵人,无非是有艺人上了热搜,而能招得他们如此趋之若鹜,大抵是吸睛的黑料或者八卦,那榜上有名的多半就是隔壁盛世的艺人——不同于星辰传媒的低调,盛世更倾向于炒作旗下的艺人,走黑红流量的路线。
柏夜辰挂掉电话,以看看林朝歌是否会需要帮助为目的,打开社交软件扫了一眼当前热点——
然后就看到“罗蕴泽”金榜题名,后面还跟着一个醒目的“爆”,直接点进去,就是某知名营销号关于“罗蕴泽睡粉实锤”的推文。
空着的另一只手捏住手机的头部,转了一圈将之放在桌上,并朝唐砚的方向推了推,柏夜辰曲起食指,指尖轻轻敲击屏幕,示意唐砚,“你做的?”
唐砚只垂眸象征性地瞥了一眼,视线就很快回到柏夜辰身上,毫无动容地淡然回复道:“反正就算我不做,你也会做,所以不如就让我代劳。”
他承认得如此理直气壮,字里行间还明确地表达着,对柏夜辰的睚眦必报心知肚明,并且不仅不加劝阻,反而决定要为虎作伥。
被助纣为虐的柏夜辰忍俊不禁,眉眼舒展地看着唐砚,低低哼笑一声,“嗯,那就辛苦你了。”
想起刚才的事情,唐砚就气不打一处来,又被柏夜辰轻描淡写的笑容安抚到,语气多少有所缓和,“这太便宜他。”
“好了,没有必要再为无关的人费神。”
柏夜辰优越的音色配合淡漠的口吻,仿佛一缕温凉的微风轻柔拂过耳畔,有种引人沉迷、令人忘我的磁性,轻而易举便将唐砚仅存的杂念涤荡殆尽。
这个话题似乎至此就算是结束,一时间,场面又陷入短暂的安静。
然而对话不再继续,回忆却仍在进行。
认出唐砚就是何厌后,关于他的记忆就一发不可收拾地纷至沓来,虽然唐砚尚未提起,但柏夜辰是记得的,他们的初遇并不是在淮大,而是发生在更早的时候。
……
毕竟是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几次大型斗殴,柏夜辰的印象还是挺深刻的,当时他刚上高一,被带着数个兄弟的孙家少爷,堵在五中附近的小巷里。
孙少爷的小女朋友没跟他一起出国,反而移情别恋、追随柏夜辰去了淮大附中,他就对此怀恨在心。至于五中,是锦淮市垫底的高中,著名差生集中营之一,但作为执行义务教育的公立学校,对它的歧视与偏见不能摆到明面上,高中男子篮球联赛自然也要带五中一起玩,孙少爷就趁柏夜辰去五中参加篮球赛、落单的时机,叫了混社会的兄弟,把他堵在偏僻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地理位置好,很适合酣畅淋漓地打群架,当时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在场的几人里,受伤的,只有被围在墙角的那个瘦高个儿男生——即使弓起腰背,也不比周围的歪瓜裂枣矮多少,他低垂着头,流下来的血糊了一脸,五官都看不真切,此刻摇摇欲坠地抵靠墙壁,他似乎对当前的情况有种早已习惯的麻木,始终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与动作,双手却执拗地用力撑住大腿,拼命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柏夜辰这边的混混头子似乎认识他们,往前一步,招呼道:“杜三儿,办事呢?下手挺狠啊,这大兄弟是做了什么好事惹着您了,说来听听?”
几人里那个双手插兜最嚣张的,主动对号入座:“什么惹不惹的,”他循声转过脸,大拇指嚣张地往肩后一杵,“这垃圾,他妈是个坐台的,婊子,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那种,生了他这么一个野种,结果他不好好躲起来忏悔,还有胆子跑来上学,我这叫替天行道。”
听完杜三儿介绍唐砚的原罪,柏夜辰这边的混混头子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说:“唉,人比人气死人,”他用下巴指了指柏夜辰,“我们这边的是位细皮嫩肉的大少爷。”语毕,话锋一转,又道,“那您行完了吗,完了给兄弟们腾腾位置,或者一起来,继续行道行道。”
“可以啊,”杜三儿兴味盎然地欣然接受邀请,摩拳擦掌地转身往柏夜辰这边走来,“我还没搞过大少爷呢。”
当天的比赛结束后,与柏夜辰同来参加比赛的季景辉见色忘友,已经先一步离开,去送任佑希回家了,柏夜辰在五中后操场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罐饮料,独自一人就近从这所学校的后门出去,准备前往附近的停车场,去找专门负责接送他的司机。
这一片属于正在建设中的新区,人烟寥寥,被这伙人围住时,柏夜辰一眼扫过去,就知道姓孙的找来的这批人只是虾兵蟹将、不足为惧,虽然打起来问题不大,但磕磕碰碰的,免不了会受伤,柏夜辰明天还有球赛,并不愿意节外生枝,他想和平解决,才没有当场动手,而是选择跟这些人走,打算在路上伺机逃跑。
然而或许因为柏夜辰当时只有十六岁,正处于中二病末端的年龄,此时此刻旁观到这里,终于再忍不住,反手就给那小混混头子来了一个过肩摔,空中转体180度的身躯,不偏不倚砸中靠近的杜三儿,带着他一齐躺倒在地。
柏夜辰在众混混一脸懵的注视下,居高临下地漠然垂眸,看着地面上四仰八叉的两人,语气平静舒缓:“出身家庭又不由他选,他也不是吃你们家大米长大的,你们管得倒是挺宽的。”
说好的和平解决至此,自然是泡了汤,绕了一大圈,还是落得个以暴制暴的局面。虽然柏夜辰是技术流选手,前期左躲右闪得心应手,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车轮攻势之下,体力渐渐不支,一瞬间不慎分神,被杜三儿从后面攀上来、死死锁住脖颈。
柏夜辰立即回了几个肘击,狠狠砸在对方胸腔,然而这人孤注一掷、硬是咬紧牙关死不松手,导致柏夜辰一时半会儿未能成功挣脱,场中还能站起来的敌人见状,便纷纷摇摇晃晃地朝柏夜辰逼近——
就在此时,后方咫尺之处传来“咚”的一声响,那动静清脆又沉闷,柏夜辰分辨出是砖块砸在头骨上的声音时,背后的束缚也随之松开。
唐砚揪住杜三儿的后领,将他从柏夜辰身上撕下来,柏夜辰被拉力带得往后侧了侧身,那一瞬间,余光看见那双眼睛里,薄凉的寒光触目惊心——
唐砚的眼神暴戾狠辣,又毒又冷、像一柄淬过鲜血的凶剑,阴鸷地剜着被提在手中的杜三儿,接着扬起拳头,蛮横地砸在那张脸上——
有了唐砚的帮助,这场斗殴的结果就毫无悬念,他人狠话不多,全靠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气势,杀出一条血路。
战斗结束,柏夜辰仅是唇角擦破,唐砚的脸就很精彩了。
“那时候你肿得面目全非,”柏夜辰不留情面地吐槽,唇边含着薄暖的笑意,稍稍倾身凑近唐砚,微微歪着头,仔细打量他的脸,“没打坏哪吧,我看看。”
长久的对视间,柏夜辰的瞳底浅浅氲起温暖与疼惜,他眸中只映着唐砚的模样,便在这时启唇,音色醇琅,认真地说:“辛苦了,谢谢你这么勇敢地长大,一直在努力,成为现在这样优秀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