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步一步

十一年前唐砚的告白,被柏夜辰当做“与其他人并无不同”,根本没有想到这份心意会持续至今,且被唐砚脚踏实地践行,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走到他面前。

柏夜辰目不转睛地与唐砚对视,感受着心脏跳动的鼓点逐渐变得清晰可闻。

冗长的静默后,柏夜辰再次启唇,是语气郑重的一句:“抱歉。”

这歉道得没头没尾,唐砚却毫无障碍地理解了柏夜辰的意思。

于是面对柏夜辰时双重标准的毛病成功发作:“为什么道歉,我一开始对你产生好感,确实是因为你的外在表象。”

……

在被唐弘池接回唐家之前,唐砚的本名叫何厌,柏夜辰会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年他们都就读于淮大。

柏夜辰出道之前,已经积攒了很多人气,他在大一开学、更加适应半工半读的生活后,正式开始写歌,当时他刚离开柏家不久,电子产品和录音设备,都是用搬砖攒下的钱购买的性价比之选,便也懒得过多进行后期修剪,端起电吉他,其余乐器的声音则用软件模拟合成伴奏,通过音响直接外放,架着相机录好弹唱视频,就算成品直接发布。

虽然音质和画质只配称作能听能看,但柏夜辰似乎天生就很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也十分擅长将这些理解表达出来,创作的歌曲旋律抓耳,歌词动人,百听不厌,加上好看的外表,与独特的冷质又磁性的音色,搭配蛊人的唱商,没过多久就在网上走红,淮大校学生会的人便顺势找到他,请他在毕业晚会上献唱。

晚会是校级的,舞台搭在淮大校园中心的大广场上,是往来于教学楼和宿舍之间的必经之路,单凭柏夜辰顶级的皮囊,毫无疑问一登场,即是所有人的焦点,唐砚也不例外,路过时无意一瞥,陌生又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便无法抗拒地,成为拱卫着月亮、默默无闻的无数颗星星之一。

后来,经济学院的柏夜辰,时常会过来唐砚所在的金融学院蹭课,再到后来,刚升上大二的柏夜辰,甚至跟着他们这些大四生,一起去同一家企业实习,就是在这期间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们遥不可及的关系,成功进步至点头之交。

实习的目标企业,是一家行业头部的国资券商,与类似于淮大这样的顶级高校,有人才培养的合作计划,主要是针对专业对口、名列前茅的准毕业生,设立实习项目。

柏夜辰得到这次机会,虽然确实是他凭借华丽的履历,通过层层考核,被破格录取的,但在他人眼里,却无疑属于依靠柏家的影响力,一同实习的前辈们理所当然无法以平常心待他。

他们被安排在投行部参与各种大型项目,工作内容最多的就是到处调研谈判,初春的锦淮市,柏夜辰跟学长们一起奔走在金融街错落林立的高楼大厦里,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其中不乏被粗鲁对待的时候——

学长们把难对付的活都交给柏夜辰做,他会一一耐心完成,学长们难以克制阴阳怪气地刁难他,他就淡然无视,偶尔做得太过分,他不发一语,单凭居高临下的冷漠俯视,便会让人明智地主动放弃再招惹他。

柏夜辰外语讲得很好,但从来不卖弄,遇到与外国人交流的情况,就安静地站在一旁,同伴听不懂时,他会以很自然的方式接过话头,过了这段,再适时将发言权还回去;他做数据分析的技术也很优秀,进行总结时,一个人就出了全组一半的力;他见解超前,许多观念是起点不够高的人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的,时常能帮手头的案例规避掉很多风险。

负责带他们这批实习生的VP,是个有才无德的中年男人,好色且酗酒,喜好刁难下属,并深谙挑软柿子捏之道,手段圆滑、不留证据,且仗着资历深厚、贡献重大,有恃无恐,这么多年,竟也平安无事地升职加薪,做到今日的地位。

某次言语骚扰漂亮的女实习生,被唐砚当面制止,这位VP便开始明里暗里打压唐砚,公开场合对他恶语相向,质疑他的能力为人,不给唐砚安排正常的项目,反而让他去做些鸡零狗碎的打杂工作,试图浪费掉这次得来不易的实习机会。

除此之外,还将矛头对准唐砚维护的那位女实习生,找到机会就处处针对、破口大骂,最后成功洗脑,让姑娘将这一切痛苦遭遇,都怪罪到当时出手帮她的唐砚头上。

一同实习的学生,大都处在临近毕业择业的关键时期,身为初入行的新人,向往着这家头部企业,希望可以通过这次实习,得到留用的机会,而实习导师的评价,对他们未来的影响至关重要,此时通过这位VP的一系列行为,看出来其中门道,便为了自己的前途,无形地孤立唐砚——

“当时只有你来邀请我参加你的项目。”唐砚凝视着柏夜辰,清黑的双瞳仿佛落入漫天星光,将瞳底经年沉积的晦暗彻底驱散,“你也不厌其烦,教会我很多东西。”

“所以你是该质疑我的用心的,也没有必要对我道歉。”

“‘吊桥效应’?”柏夜辰闻言,稍作沉吟,而后直言不讳地问。

这一次,唐砚已经接受度良好,淡然回道:“是不是‘吊桥效应’,我分得清楚。”

“那为什么没有必要道歉。”柏夜辰微笑道,“喜欢的开始,不都是因为表象声色吗,重要的还是往后发展,是我没有了解清楚,就先入为主误会你。”

人是放在心上的人,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唐砚还能如何反驳,只得欣然纵容:“好吧,我接受。”

……

而当年那些不得不选择独善其身的实习生们,得见柏夜辰对唐砚伸出援手,看着柏夜辰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微妙复杂。

“大概类似于‘太子爷就是跟凡人不一样,站着还能把逼装了’这种?”唐砚弯着眼笑了笑,并为自己的不文明用语做出解释,“是我路过茶水间时,无意间听到某位同学这样讲的。”

说到这里,唐砚安静须臾,才再次启唇:“可是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早已离开柏家。”他的音色略泛着沉,“就连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从柏霄月那里。”

柏夜辰依旧神色淡漠,否定道,“我父亲并未公开申明与我彻底断绝关系,那段时间我能过得顺遂,柏家的影响力占很大一部分原因。”

唐砚闻言微顿,看着柏夜辰的眸色渐深,“像你这么坦然地承认,倒是很少见,”在父母辈的衬托下显得黯然失色的富家子弟,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大多都得先贴个白手起家的标签,“柏霄月年轻时也试图摆脱家世,自己创业过。”

柏夜辰不置可否地微微挑唇,“理念不同罢了,我只是认为,每一代人都有各自专属的使命。”

他的措辞中并无明显表态,唐砚却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在那一瞬间,一点行将燃尽的星火,安静地寂灭。

上一次听到“使命”这个词,还是从柏霄月口中——“我弟说,他对柏远应尽的使命已经达成,然后就把摊子都甩给我,自己拍拍屁股逍遥快活去了。”

唐砚呼吸轻滞。

转瞬之后,又很快释怀。

他音色平静地道:“所以,你对娱乐圈已经没有兴趣了,是吗?”

这一次,柏夜辰并未作答,狭长的眼睑扬起,露出一双盛着碎冰般、剔透又冷彻的眼瞳,定定看了唐砚一眼。

……

后来,经过多次观察和总结,柏夜辰找准机会,提前在预定的包厢隐蔽处装好摄像机,拍下那名VP又一次挑好软柿子,名为“请客吃饭”,实为“借用酒桌发泄私欲”的全部过程,给他的上层领导进行了现场直播。

席间这位VP不负众望,喝醉之后对女生各种出言不敬,对看不太惯的男生明嘲暗讽,恃强凌弱的丑陋嘴脸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直播画面中——

手段卑鄙无耻,结果勉强算得上立竿见影,隔天这位VP就被领导在内部会议上批评,说他言论毫无实用性、严重渎职,不适合导师这个位置,发布了对他暂时停职处分的公告。

会议间,这VP试图反咬一口,他主张柏夜辰偷拍的手段令人不齿,主持公道的领导也为了保护自己的下属,不想把事情闹大,同时还要标榜自己的公正,以及防止其他员工得知此种手段行之有效,便有样学样,过度效仿这样的偷拍行为,导致公司内斗严重、或者其他不良后果……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决定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让柏夜辰也就此事道歉并反省。

却当即便被柏夜辰明确拒绝:“对卑鄙的人使用卑鄙的手段,我不觉得这在逻辑上有任何错误,所以不会为此道歉。”

早已预料到这种状况,也对领导的处理方式有所准备,柏夜辰的语气始终波澜不惊,“您有顾虑,我理解,既然彼此理念不合,那就这样吧。”

参加实习的前辈们,已经被品行糟糕的实习导师浪费了很多时间,眼下当务之急,并非去走可能长达数月的举报流程,而是尽快结束纠纷,以便于领导能够心无旁骛地重新分配合适的新导师,使实习继续进行,其余诸事,日后徐徐图之也不迟。

柏夜辰拿出事先签好名字的声明,放在那位领导面前,“我会退出,您请随意。”

……

递出声明,柏夜辰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转身离开会议室。

很快把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收拾进背包里,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他便在附近的茶餐厅买了杯奶茶,打算先垫垫肚子,回到学校再蹭便宜的食堂。

端着到手的奶茶,正准备推门出去,却见唐砚奔跑的身影,似一阵萧瑟的风,从旁边大厦的出口孑然向前掠去,在顶着烈日徐徐前进的行人中,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人行道的红灯最终遏制了唐砚的步伐,他站在准备过马路的人群中,近乎失态、难掩焦灼地四处张望,似在寻找什么极其重要的存在。

几十秒的等待时间仿佛无比漫长,这边的绿灯刚转为橙灯,唐砚就迫不及待地起步,欲往马路对面跑,根本没顾得上看到那一辆赶着橙灯闪烁、加速驶过路口的车——

千钧一发间,柏夜辰抱住唐砚的腰,想要将他拽回来,却又由于唐砚冲力过猛,导致柏夜辰不得不用上身体的重量,带着唐砚一同往后仰摔下去——

车轮就碾着他们的脚后跟轧过去,唐砚整个人结结实实砸在身上,柏夜辰的手肘便随着力道,又狠又重地蹭过粗砺的柏油路面,当场被刮掉一块肉。

当时唐砚翻身起来,看见他的伤势时,双目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难过到极致的模样,柏夜辰过了很久,都仍然记忆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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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
连载中东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