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最重要的

却见唐砚轻轻笑了笑。

“那岂不是如我所愿。”

这一刻的唐砚,真是一点也不乖巧,不仅一心一意地跟柏夜辰作对,还引用了当时柏夜辰拒绝他的说法,“毕竟,‘不被允许的是骚扰’。”

他稍作停顿,微微歪了下头,做着这些坏事,凝视柏夜辰的眼神,却始终是真挚又纯粹,“如果你永远不知道的话,那么,你既不会为此感到困扰,我的**也可以得到满足,不是两全其美吗。”

“**?”柏夜辰表示疑问。

唐砚耐心地为他解惑:“我喜欢你,想要为你付出,是我自己的**,这种付出是基于喜欢你,而衍生的自愿行为,所以理论上是无偿的,至于你所有的回应,并非我的付出应得的偿还,而是锦上添花,是额外的惊喜。”

“所以,那些事你知道与否,对我而言并不重要。”

这番话听起来着实有些冠冕堂皇。

擅自做一些虚头巴脑自我感动、自认为对他好的事,接着擅自期待他的回应,得不到回应后又擅自失落难过,最终擅自将一切都归罪于他的冷心无情——烂熟的流程,柏夜辰经历过许多次。

被迫接受,被迫回应,强买强卖,这样的闹剧,甚至几小时前才刚刚体验完毕。

柏夜辰在沉默不语间,试图找到证据,以支撑对唐砚这番话的质疑,然而回想唐砚的所作所为,又似乎的确无从质疑。

“新年快乐”的短信,是在回国后开始发的,而在顾崇和的寿宴上,则说的是,因为配不上喜欢的人、想赚点钱去追求他,所以在国外时才进入股市——

也就是说,这份心意或许在唐砚出国之前就已经开始,存在至今,持续了至少十年。

而唐砚也很聪明,为他所做的付出,非常细致地消除了“被迫感”——首先了解他的喜好、尊重他的底线,选择多少会对他产生实质性帮助的事项去做,就可以令他感到舒适,其次努力隐藏自己参与的痕迹,处心积虑地伪装成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在合理地履行职责,就能够防止他产生被迫的亏欠感,最后再用行动证明,自己不需要任何回报。

若非那天的慈善晚宴上亲眼见到他身体不适,从而手足无措地去尝试让他好受一点,导致露出马脚,柏夜辰或许永远都不会觉察这份心意。

所以,他只想要那些人离他越远越好,却希望唐砚不要吃亏、及时止损。

那种微妙的情绪再次于心间蔓延开来,奇异得令心跳都快了几分,柏夜辰静静盯着唐砚,狭长的凤目审视地轻眯一瞬。

唐砚便也随之顿了顿,再次重复强调:“都是我的自愿行为,因为你不知道我的付出而指责你,那太愚蠢了。”

“我自己的选择,后果理应由我承担,与你无关。”他的语气沉稳舒缓,声音宛若娓娓奏响的大提琴,温和而从容,“我做的事不会让你感到困扰,才是最重要的。”

“是吗。”

柏夜辰容色淡漠,尾音却浅浅上扬,被唐砚的说法挑起些许兴致,“那你应该什么都别做。”

他稍作停顿,不待唐砚回复,继续说:“但你绝对不会的。”

柏夜辰直视唐砚,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口吻凌厉而笃定。

“你主意正得很,你只会做得更隐秘、更谨慎。你认为我们之间最完美的状态,就是你的付出能够满足你的**,同时对我有用,且不为我所知、不会让我感到困扰,既利你又利我,对吗。”

话音落下时,唐砚下意识地露出一点惊讶,旋即又转为了然——被这样透彻地剖析是理所应当。

他唇边的浅笑带着几分欣喜,泰然自若地承认:“有什么不对吗。”

非常嚣张。

柏夜辰面无表情地看着唐砚,片刻后,妥协一般地,眉目舒展,缓缓露出一个明显的、无可奈何的笑。

接着,就听到此刻的心声,从唐砚口中说出来:“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他继续使用那种动人的声线,温言软语、哄着柏夜辰,“你就别因为这些事情再生气了,好不好?”

柏夜辰释怀地轻舒一口气:“……嗯。”

他太乖太好哄,唐砚心都化了,双手瞬间攥紧成拳,指甲都深深扣入皮肉,才勉强忍住掀开桌子过去强吻柏夜辰的冲动。

将唐砚撩了个人仰马翻的柏夜辰,毫无自觉地闭目,轻捏着有点紧绷的眉间。

纵然唐砚强烈表示,“一切都是自愿的”、“不觉得吃亏也不求回报”,但柏夜辰天性如此,不习惯该欠他人,即便这些好处并非自己要求,而是唐砚强行给予。

之前不知道便罢,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再视而不见,应当偿还的还是要还回去的。

柏夜辰于是启唇询问:“那对你而言重要的,是什么?”

唐砚深深凝视着柏夜辰,黑白分明的双眸映入柏夜辰的模样,宛如将他整个人都裹入瞳底清晰的赤诚里。

“希望你幸福,健康,开心。”

他的声音犹带着被□□燎过的喑哑,简单的几个字,说得宛如呢喃着动人心弦的爱语。

手上的动作突然一滞,柏夜辰顿了顿,缓缓抬眸。

这句话,已经是第二次听到,或者,该说是第三次?

心底浮现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柏夜辰定定看着唐砚,陡然变得冷彻的目光,仿佛锋芒逼人的手术刀,尖锐地刺在唐砚身上、对他析毫剖厘。

十一年实在太久了,足以让一个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唐砚今天没有把刘海梳起,阴翳下略显模糊的眉眼,渐渐与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旧人重叠,“唐砚,”柏夜辰启唇,说的分明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你是不是何厌。”

话题转移得有些猝不及防,唐砚微微一怔,随即又很快平静下来,似乎早已做好被问到的心理准备,唇边含着温和的微笑,证实了柏夜辰的猜测,“你想起来了?”

“我不是故意不对你说明的,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唐砚试图解释,“莫名其妙缠着你,就为了对你说我是何厌,那样套近乎,感觉会被讨厌。”

柏夜辰却久久没有回答,再次陷入沉默。

他仍然专心致志地看着唐砚,此刻的视线冷意尚未散尽,但也不再如方才那般锋利慑人,于是便又好像是在透过面前的唐砚,看向那段尘封深处的记忆。

唐砚当年的模样,完全与眼前矫健精悍的男人判若两人。

那时他很瘦,说皮包骨头一点也不夸张,脸色苍白,颧骨突出,有一点黑眼圈,不常修剪的刘海总是遮过眼睛,还习惯低着头,令人无法明辨他的五官,整体看上去阴郁憔悴,典型的营养不良,搭配着一米八五的身高,俨如一截细长的木棍,啪一声便能从中折断。

除此之外,柏夜辰印象中的唐砚,性格也是孤僻离群、沉默寡言,节能减排似的惜字如金,与现在的雍容贵气、沉稳泰然,天壤之别。

……

十一年前,还叫何厌的唐砚对他表白的场面,柏夜辰是记得的。

这位素来内向少语又气场阴郁的学长,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站在他面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与毕生的勇气,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片刻之后,竟又奇异地放松下来。

唐砚的开场白有些拙劣,直言不讳地问他:“我很喜欢一个人,想对他表白,但他是个男生,怎么办。”

谈的是感情问题,还剑走偏锋地喜欢同性,柏夜辰的确没有想到,他当场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沉吟着认真给了建议,“首先,你喜欢的人应该是单身。其次,看你喜欢的人的为人,如果他通情达理,就可以直接说明你的心意,他自会理解。如果他性格固执,思想僵化,最好还是不要告诉他,或者你很勇敢,不怕期待落空,也可以说,毕竟他一定有某些方面很优秀,才值得你喜欢,表白也是对喜欢的人的肯定和鼓励。”

他稍作停顿,似乎觉得这种说法有些抽象,便耐心地解释:“把你的欣赏作为一份礼物送给对方,让他知道,他值得被这样看见,也算是,你的喜欢使对方从中受益。”

见唐砚仍注视着他,却不言不语,柏夜辰以为他还在等待后续,就补充了一句安慰,“很多人害怕被拒绝,根本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意,所以你能够决定表白,真的非常勇敢,不要让自己后悔,做你想做的就好。”

不料下一秒,有幸首次亲眼见识了这位学长冷漠阴郁之外的另一副模样——

“不错,”已经确认“喜欢的人通情达理”,唐砚微微颔首肯定道,举手投足间的气势,隐隐有种运筹帷幄的沉定从容,“你真的很好,很优秀,今天我对你表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不代表我想问你要什么,这些难得一见的心意不说出来,就谁也不知道了,什么也留不下,太对不起自己,也太对不起这么好的你。”

他的眼瞳极黑极深,那些惊心动魄的执着不知有多浓郁,才能如此纤毫毕现地浮于眼底,“柏夜辰,我喜欢你。”

柏夜辰蓦地理解了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凝视与冗长的沉默,原来开场白根本不是在寻求帮助,而是在试探他通情达理的程度。

“谢谢,非常感谢你的心意,”柏夜辰拒绝得干脆利落,“很抱歉。”

意料之中的回答,唐砚并无任何伤心与气馁的负面情绪,他早已习惯这个世界残酷的现实,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普通人趋之若鹜地追求优秀的人,而从不缺少追求者的优秀的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挑拣选择,没有必要委屈自己。

但是不会伤心气馁,却会害怕。

唐砚曾亲眼见过柏夜辰有多受欢迎,柏夜辰蹭课的时候,偌大的教室总是座无虚席,上课时不乏频频回眸看他的人,课下找他搭话的人络绎不绝,唐砚唯一害怕的,就是柏夜辰会被别人提前抢走。

然而紧接着转念一想,这些“害怕”也没有持续多久,就很快消散殆尽。

喜欢一个人,希望他过得幸福快乐,才是本质,与此相比,其他一切自私的渴念,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至于获得一个人的喜欢,则依靠的是自身的优秀与魅力,以吸引对方青睐,而绝非卖惨或一厢情愿地付出,这些只能换取对方的同情或垂怜。

唐砚之所以会对柏夜辰表白,是因为“表白也是对喜欢的人的肯定和鼓励”,并不是期待柏夜辰对他的感情有所回应;想要追求柏夜辰,是希望能够照顾柏夜辰、保护柏夜辰,并不是要成为柏夜辰的污点或拖累,使明月为他坠落、宝珠因他蒙尘。

唐砚也十分清楚,现在的他既没有什么魅力,也显然不具有让柏夜辰获得幸福、过得更好的能力,倘若柏夜辰跟他在一起,是图他丑图他穷,图他从不收拾打扮自卑又懦弱,还是图跟他谈恋爱谈得爱心泛滥像扶贫?他又凭什么去妨碍柏夜辰,找到那个足以配得上他、可以陪在他身边的优秀的人呢。

沉默之间,唐砚长久地凝视着柏夜辰,似要将他的样貌刻骨铭心,再开口时,声音出奇得平静,静得只剩下语气里深邃悠远的虔诚:

“希望你幸福,健康,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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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光
连载中东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