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与性是否可以分开,是个两派争论不休的议题。
柏夜辰却觉得,这个议题本身并非矛盾关系,也无任何值得争议之处。
因为爱与性就是不能分开的,毕竟科学研究已经证明,人的情绪以及身体行为,是由各类荷尔蒙共同控制的,大脑分泌出诸如“多巴胺”、“肾上腺素”等荷尔蒙,使人产生各种情绪,比如“喜欢”,比如诞生欲念。
爱可以生性,爱也可以由性而生,因此,有了“喜欢的人”,还能对另一个人产生**、主动躺在另一个人的床上,即是说,所分泌出的荷尔蒙,还不足以让身体为之放弃寻欢作乐的本能——这份“喜欢”也就不那么纯粹、多少显得有些浮浅了,交往前叫做博爱,交往后则是出轨,无论哪一种,都与“深情”毫不沾边,归根结底最爱的还是自己。
当然,这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只是不必自诩“深情”。
所谓“深情”,是自始至终都自愿、主动地将“喜欢的人”升格,与其他人明显区分开来,绝非借着交往、结婚这些浮于表面的名头,做出一些自我感动的牺牲。
口口声声标榜自己“深情”,却没有对应的行为加以佐证,嘴上说得再如何动人,皆都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空谈;也不必妄想获得别人的真心对待,因为大家同为人类,都可以平等地“最爱自己”,真心需要以真心来交换,不愿付出相应的代价,就不配获得同等的回报。
对于这个议题的立场,柏夜辰未曾明确地公开表示过,私下也几乎没有与人谈论过,上一次隐晦地提起,还是在去年惟景集团的年终酒会,和雷丘宇——当时唐砚显然并未听到他们的对话。
然而此时此刻,通过观察唐砚“两次提起”时,在明面上、隐含中所展现的态度,确实可以得出,唐砚也认为,“有喜欢的人,却能与另外的人发生关系”,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虽然柏夜辰从未主动去了解,但关于唐砚的背景,柏家肯定仔细调查过——不可能不调查,为了防止大股东曝出丑闻影响股价,该查的不该查的都会查,是这个圈子心照不宣的规则。
而柏远查唐砚,只会查得更加严格。
以此为前提,柏炀与柏霄月依然同他这样交好,足以佐证唐砚的私德十分经得起考验,他的观点也绝非虚伪的漂亮场面话。
微妙的悦意从心间一闪而过,柏夜辰对此感到十分复杂。
当时拒绝唐砚时使用的说法,是“无感,所以不想要”,然而现在的情况,属实是与“无感”再不沾边了。
这种心理变化,柏夜辰倒也接受良好。
他从一开始就并不讨厌唐砚,至今虽然还称不上喜欢,但也确实为唐砚产生了触动,那么再继续一味拒绝,就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会喜欢他而证明,和死钻牛角尖没有区别。
漫长的沉寂间,唐砚承受着柏夜辰目不转睛的凝视,逐渐变得紧张起来,直至一动也不敢动,他分明没有做错什么,却犹如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终于在他整个身体僵麻之前,柏夜辰的声音再度响起。
“要试试吗,和我相处一段时间。”他的语气舒缓,带着轻叹,仿佛如释重负,音色似初雪将融,温凉之中又有浅淡的和煦,补充道,“暂时是以互相认识的关系。”
话音刚落,便见唐砚整个人都明显地怔了怔,下一刻,清黑的瞳底浮起明晰的喜悦,宛若盏盏灯火倏然点亮夜色。
柏夜辰看在眼里,无意遮掩唇边浅笑的弧度,稍待片刻,又发现唐砚只顾着开心,一时间忘记作答,便温言提醒:“所以,要还是不要。”
“要!”唐砚立刻扬声回答,明朗的口吻听在耳中,意外地有种意气风发的少年感,他毫不吝于在柏夜辰面前展现自己的情绪,目光灼灼地将柏夜辰望着,郑重地认真重复一遍,“当然要的。”
柏夜辰含笑又看他一眼,才垂眸去取出手机,“你的号码。”
兴奋已然充斥唐砚的大脑,让他头晕目眩、神魂颠倒,而即将被柏夜辰加进通讯录的待遇,更是令他失去理智、完全无法再进行周全的考虑,剧烈跳动的心脏,好似擂鼓的大锤,砰砰砸在唐砚胸膛,连带着他执起手机的手,都在不听使唤地颤抖,解锁屏幕、找到置顶的“柏夜辰”、点开短信界面、发出一颗爱心,全凭肌肉记忆——
一系列举动一气呵成,看着短信记录,唐砚才愣了愣,陡然想起擅自获取柏夜辰的私人号码一事,还未对柏夜辰坦白。
过热的大脑瞬间被兜头浇下一盆冷水,唐砚只得努力展现自己的诚意,语气乖乖地:“……这是我的号,我有你的号码。”
柏夜辰抬眸,目光淡然扫过他,“也是徐森给的?”
“嗯。”唐砚非常诚实。
柏夜辰已是见怪不怪,毫无波澜地,很快将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你是怎么买通徐森的,说来听听,我好决定是否要换掉他。”
他边说着,边点进短信界面,准备存起唐砚的号码,下一瞬,动作却几不可见地滞顿须臾。
“不是他的错,都是因为我。”唐砚的注意力被徐森的安危转移,一时未能发现柏夜辰过于细微的异样,兀自如是说道,并且继续为柏夜辰详细讲述前因后果,以防徐森真的因此遭到无妄之灾——
大概是在许多年前,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
既要准备出国所需的语言考试,又要完成唐弘池安排的管理工作,唐砚加完班,离开唐氏大楼踏上归途,已是深夜时分。
结束了一天的高强度用脑,身体是疲惫的,神经却依然保持亢奋,即使是由司机驾车载他,唐砚也毫无睡意,便睁着眼睛百无聊赖地观看沿途的风景,就在这时,看见颓然坐在路边嚎啕大哭的徐森。
雨势正盛,他仰向天空,所有的哭嚎和呐喊,都泯灭在磅礴的雨声中。
于是唐砚顺手把他捡上了车,也不介意浑身湿透的人弄脏了昂贵的座椅。
人生九成痛苦的根源,无非就是“贫穷”,徐森也不例外,年幼时父母离异、各自再婚,把他丢给乡下的祖母带着,虽然父母有责任抚养未成年子女、赡养无独立生活能力的老人,但法律规定是一回事,实际执行又是另一回事,祖母日渐年迈,一场大病猝不及防,抽空了徐森早年辍学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而为了照顾临终的祖母,徐森也辞掉了工作,整日在医院陪伴,祖母的命却还是没能保住。
一无所有的徐森最后被唐砚带回住所,好心借出沙发供他落脚一晚,并将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都给了他——当时唐砚也非常缺钱,唐氏后来的危机已初现端倪,唐砚便早早封存手头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徐森依靠这两百块过了一个月,接着阴差阳错成功应聘为柏夜辰的助理,唐砚在最艰难的时候拉了徐森一把,这无异于救命之恩,因此后来唐砚找到徐森,向他表明自己的目的、并再三保证了没有恶意,徐森根本无法拒绝。
唐砚讲故事的时候,柏夜辰全程没有再看向他,此刻也保持注视手机的姿势,言简意赅地给予回应:“确实情有可原。”
先前那轻浅但真切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完全消失,柏夜辰修长的食指微微弯曲,指尖无意识地轻扣手机背部,接着启唇询问:“这个号码,你一直在用?”
唐砚闻言,立刻知晓柏夜辰发现了什么,默然一瞬,沉吟着答道:“是,七年前回国后,就一直在用。”
得到肯定后,柏夜辰没有再出声。
他拇指指尖抵着手机屏幕,轻轻摩挲了一下。
被他全神贯注、无暇分给唐砚一隙余光地盯住的屏幕里,是短信界面的UI,在刚刚收到的心形之上,仅有一种文字内容:“新年快乐”。
到今年为止,整整齐齐重复了七条。
对面那张隽拔的容颜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唐砚心间微沉,尝试解释:“我不是故意用这种方式让你知道的,这件事……真的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他略带无奈地低低轻叹,一双黑眸专心致志,只印着柏夜辰的影子,“我的确是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至此,柏夜辰终于重又抬起头,狭长的凤目半敛着看向唐砚,“为什么只发新年的?”
“怕打扰到你。”唐砚的声音静静的。
接收短信的号码是柏夜辰的私人号,“新年快乐”可以是任何不相干的人群发的,甚至可以是输错号码误发的,而在生日当天发送“生日快乐”的人,则一定只能是对柏夜辰有所关注的人。除此之外,倘若每逢过节都发,则会显得太过频繁,必然要引起瞩目。
年初雪灾时被困在高速入口,酒店突然多出的空房;为改善剧组的生活环境,直接投资新农村建设;无论是在深山老林,抑或荒原沙漠,都应有尽有的食堂……
柏夜辰对久远的记忆条分缕析、抽丝剥茧。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唐砚在暗中还为他做过多少?又持续了多久?
柏夜辰的神色看不出不悦,但也与平时的疏淡漠然相去甚远。
唐砚看在眼里,挑唇带上颇有些满足的笑意,“至少在这段时间,不打扰你这一点,我做得还不错,对吗。”
柏夜辰终于深深拧起眉,“所以,我要夸奖你吗?”
他音色沉冷,不赞同的态度昭然若揭,“如果我永远都不知道呢?”
继续叠甲
我们辰辰上一章已经知错认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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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做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