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的书房里,那把匕首还插在案几上,入木三分,尾端微微震颤。
沈折雪没有让人拔出来。
他就那么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阿九忍不住开口:“大人,夜深露重,这刀……还是拔了吧,免得伤了手。”
“不必。”沈折雪抬手制止了他。他站起身,走到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刀柄。刀柄上还残留着萧烈掌心的温度,那股松木混合着血腥气的味道仿佛还在指尖萦绕。
“他把刀留下了。”沈折雪轻声说道,眼神晦暗不明,“这说明,他还不想跟我彻底撕破脸。阿九,你说,他是不是也开始舍不得杀我了?”
阿九低着头,不敢接这话茬。在他看来,王爷没杀大人纯粹是因为大人手里握着朝廷的把柄,跟舍不舍得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说,只能沉默地替大人研墨。
沈折雪也不指望他回答。他自顾自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妖冶。
“既然王爷送了‘回礼’,本官自然也要有来有往。”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这一次,他没有写公文,也没有写奏折,而是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北境七十三营旧部名录及近况。
这是萧烈最在意,也最不敢碰的东西。
当年萧烈被贬,北境旧部被拆分重组,有的被发配边疆,有的被充入禁军,还有的……早已不知所踪。这份名录,是沈折雪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了无数暗线才整理出来的。
它既是萧烈的软肋,也是他的命门。
沈折雪笔锋游走,墨迹淋漓。他将那些名字一个个写下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淋淋的过往。写到后来,他的手腕也有些酸了,但他没有停。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头上,他才落下最后一笔。
“阿九。”
“属下在。”
“把这封信送去王府。”沈折雪将信纸折叠好,却没有用锦盒,而是直接用一根红绳系住,显得格外刺眼,“告诉王爷,这是他丢在北境的‘魂’,本官替他找回来了。至于怎么安置,看他本事。”
阿九接过信,只觉得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大人向王爷抛出的又一根线——一根足以勒进肉里、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线。
……
王府内,萧烈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那块从沈折雪脖子上蹭下来的玉佩——那是昨晚对峙时,他趁乱扯下来的战利品。玉佩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像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王爷,丞相府的人来了。”侍卫在门外通报。
萧烈动作一顿,将那枚玉佩攥紧在手心,冷冷道:“让他进来。”
阿九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萧烈坐在阴影里,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看到阿九手中的红绳信笺时,他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那是他熟悉的红绳。当年在北境,他给阵亡将士写家书时,用的就是这种红绳。
“大人说,这是王爷丢在北境的‘魂’。”阿九将信呈上,声音平稳,“大人还说,怎么安置,看王爷本事。”
萧烈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根红绳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猛地扯开红绳,展开信纸。
当看到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时,这个在沙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瞳孔剧烈收缩。
赵铁柱,现充入京畿卫戍营,任百夫长。??李二牛,发配岭南充军,生死不知。??王强,因病退役,流落街头乞讨……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好……好一个沈折雪。”
萧烈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颤抖的恨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他以为沈折雪只会用权势压他,却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把他最珍视、最不敢触碰的伤疤,就这么血淋淋地揭开来,捧到了他面前。
这是一种羞辱,也是一种……只有沈折雪能给得起的“懂得”。
“王爷……”阿九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萧烈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猩红,嘴角却勾起一抹狠厉的笑。
“告诉沈折雪,”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这礼,本王收下了。但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手心那枚玉佩上,眼神变得幽深莫测,“告诉他,玉佩太硬,硌手。下次若是再送这种东西,不如送点软的。”
阿九愣了一下,没听懂“软的”是什么意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看着阿九离去的背影,萧烈低下头,将那枚玉佩贴在唇边,轻轻摩挲着。
“沈折雪……”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念一个咒语,“你究竟想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阿九走进书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萧烈并未坐在主位上,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他手里捏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指腹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晨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身上,将那身玄色劲装镀上了一层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戾气。
听到脚步声,萧烈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枚玉佩随手抛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折雪让你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阿九躬身行礼,双手将那封系着红绳的信呈了上去:“回王爷,我家大人说,这是您丢在北境的‘魂’。至于怎么安置,看您的本事。”
“魂?”
萧烈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封刺眼的红绳信上。他眯了眯眼,伸手一把抓过信封,指尖触碰到红绳的瞬间,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拆开信,展开。
只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便凝固了。
信纸上没有一句废话,只有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详细的去向、现任职务,甚至是目前的处境。
“赵铁山,原先锋营校尉,现充入神机营为卒,因旧伤未愈,屡遭上官刁难……”
“李长风,原斥候营百夫长,三年前被贬至岭南苦寒之地,生死不知……”
“王莽,原中军参将,如今在京城禁军做个看守城门的闲职,郁郁不得志……”
这一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萧烈的手指紧紧捏着信纸边缘,因为用力过猛,纸张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愤怒,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这些人,是他当年被剥夺兵权时,最放心不下的兄弟。朝廷为了瓦解他的势力,将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拆得七零八落,有的发配,有的打压,有的甚至不知所踪。他花了三年时间想要查清他们的下落,却总是被各种势力阻挠,始终不得要领。
没想到,沈折雪竟然替他查清楚了。
而且查得这么细,这么准。
“大人还说……”阿九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人说,王爷昨夜留下的刀,他收下了。但这封信,是王爷欠他的‘利息’。”
“利息……”萧烈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好一个沈折雪。
好一个“利息”。
他以为沈折雪会拿这些东西来要挟他,或者作为交换条件的筹码。可对方偏偏什么都不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送回来,还美其名曰“替他找回魂”。
这比直接要挟更让他难受。
这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弄。沈折雪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看,你视若珍宝的东西,在我手里不过是可以随意把玩的物件;你想要救他们,就得乖乖看着我为你表演。
“滚。”萧烈低喝一声。
阿九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烈走到桌前,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放入怀中。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枚羊脂玉佩,死死地盯着它。
玉佩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那股冷冽的香气仿佛又钻进了鼻腔。
“沈折雪……”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感激你?就能让我对你俯首称臣?”
“做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握着玉佩的手却收紧了,紧到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
丞相府内,沈折雪刚刚沐浴更衣完毕。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而温润的气息,完全看不出昨夜那种锋芒毕露的狠厉。
“大人,王府那边有动静了。”阿九推门进来,神色轻松了不少,“王爷没杀使者,也没扣人,只是骂了一句‘滚’。”
“骂得好。”沈折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精致的脸,嘴角微微上扬,“他不骂这一句,反倒显得我不懂他了。”
他拿起梳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阿九,你说,他看到那些名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阿九想了想,老实回答:“属下猜,王爷大概是想杀人,但又舍不得杀那封信。”
“是啊,舍不得。”沈折雪轻笑出声,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凉薄,“他那个人,嘴硬心软,最重情义。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朝堂上斗不过那些老狐狸的原因。”
“大人既然知道王爷的弱点,为何还要……”阿九欲言又止。
“为何还要招惹他?”沈折雪接过话头,手中的梳子顿了顿,“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他牢牢绑在我的战车上。光靠利益是不够的,唯有恩仇交织,爱恨难辨,他才永远离不开我。”
他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王府的方向。
“昨晚那一刀,是他给我的警告。今天这封信,是我给他的甜枣。”
“阿九,传令下去,让暗卫盯着点神机营那边。赵铁山的旧伤不能再拖了,找个由头,给他换个轻松点的差事。”
阿九一愣:“大人,这不是……”
“这不是在帮萧烈。”沈折雪打断他,语气淡淡,“这是在告诉萧烈,我有能力动他的人,也有能力保他的人。我想让他明白,在这个京城里,能护住他那帮兄弟的,只有我沈折雪。”
“至于他领不领情,那就是他的事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张清冷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阿九看着自家大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跟在沈折雪身边五年,自以为早已看懂了大人的手段。可越是深入,越觉得大人像是一团深不见底的迷雾。他对王爷的算计,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权谋,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
而猎物,正是那位不可一世的镇北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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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