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软肋

沈折雪送来的“软”,是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糖蒸藕。

这东西在京城并不算稀罕物,甚至可以说有些寻常。但问题在于,这盒子是沈折雪贴身带着的暖炉温着的,送到王府时,还冒着袅袅热气,甜香里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属于沈折雪身上的冷梅味。

阿九把食盒放在桌上时,特意强调了一句:“大人说,王爷昨夜没睡好,火气大,吃些甜的压一压。”

萧烈盯着那盒粉糯的藕片,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剧毒之物。

“压一压?”他冷笑一声,伸手掀开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的藕片切得厚薄均匀,淋着晶莹剔透的桂花蜜,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碎金桂。看起来确实诱人,也确实……软糯。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片放入口中。

甜。

甜得发腻,甜得让他舌尖发麻。

但这甜味还没散去,一股辛辣的后劲便从喉咙深处窜了上来。不是辣椒的辣,而是姜汁的辣。沈折雪在桂花糖蒸藕里,藏了极浓的姜汁。

姜能驱寒,也能暖身。

但这姜汁的量,明显是冲着让他“出汗”去的。

“好一个‘压一压’。”萧烈咽下那片藕,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薄红。

他当然明白沈折雪的意思。

昨夜他在书房独坐半宿,旧伤复发,寒气入骨,整个人冷得像块冰。沈折雪不仅知道,还算准了他今早醒来会浑身酸痛、脾气暴躁。

这盒藕,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你在闹脾气?那就吃点甜的乖乖听话。

你身子虚?那就吃点姜暖暖身子,别还没上战场就先把自己冻死了。

这种被完全看透、被当成孩子一样哄着又训着的感觉,让萧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以及……一丝隐秘的、不愿承认的受用。

“王爷,”阿九在一旁观察着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还说,这藕是他亲手切的。他说王爷若是觉得不够软,今晚他可以亲自去王府,给王爷‘揉揉’旧伤。”

“啪!”

萧烈手中的银箸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亲手切的?

还要亲自去“揉揉”?

沈折雪那只手,是用来拨弄朝堂风云、用来签字杀人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金贵又这么……下贱了?居然愿意为了给他揉伤,沾这种烟火气?

不,不对。

萧烈眯起眼,手指摩挲着桌沿。

沈折雪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说要“揉揉”,那就绝对不是简单的揉揉。那双手若真搭在他身上,指腹下的每一寸肌肤,恐怕都会成为新的把柄。

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就像现在,他吃了这盒藕,承了这份情,哪怕心里骂了一万句“老狐狸”,他也欠了沈折雪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情。

“告诉沈折雪,”萧烈深吸一口气,压□□内翻涌的热流和那股该死的悸动,声音低沉沙哑,“这藕太甜,本王吃不惯。至于揉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阴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告诉他,洗干净手等着。今晚本王若是去了,他最好别后悔。”

阿九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惊讶:“是,属下这就去回话。”

看着阿九离去的背影,萧烈重新拿起筷子,将那盒剩下的桂花糖蒸藕一扫而空。

太甜了。

甜得他心里发慌。

但他必须吃完。因为这是沈折雪给的“规矩”。在这个人面前,他萧烈要么不吃,要吃,就得连皮带骨吞下去,还得表现出甘之如饴的样子。

这就是他的“恩人”。

这就是他的“债主”。

……那双用来翻云覆雨的手,若真碰在他身上,怕是比刀锋还要让人战栗。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萧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股辛辣的姜味还在口腔里蔓延,像极了沈折雪那个人——表面看着温润如玉、甜软无害,内里却全是刺人的锋芒。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碗藕吃下去,胃里确实暖烘烘的,连带着昨夜因旧伤而僵硬的脊背都舒缓了几分。

“沈折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衣襟内侧。

那里贴着心跳的位置,正藏着那张用红绳系着的北境旧部名册。纸张的边缘有些硬,硌得皮肤微微发疼,可那股疼痛感却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那是沈折雪给他的“把柄”,也是沈折雪给他的“底气”。

……

此时的丞相府内,气氛却与王府的燥热截然不同。

书房里燃着安神的沉香,沈折雪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得像是一捧化不开的雪。

“大人,”心腹侍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后,“王爷把藕吃了,但是嫌姜味重,还骂了您一句。”

沈折雪手中的笔锋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道:“吃了就好。嫌姜味重,说明他身子还没彻底坏透,味觉灵敏着呢。”

侍卫顿了顿,又道:“王爷还说,他身子骨硬,不需要您去揉。”

听到这话,沈折雪终于停下了笔。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捻起案上的一枚棋子,在指腹间缓缓摩挲。那棋子冰凉圆润,正如他那双看似修长实则有力、能轻易折断人脖颈的手。

“身子骨硬?”沈折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欲,“硬了好。若是软绵绵的像摊泥,怎么扛得住接下来的朝堂风雨?怎么……承得住本相的‘厚爱’?”

他将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既然王爷嫌姜辣,”沈折雪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远处王府的方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对情人低语,“那今晚就送点不辣的过去。听说王爷近日练剑伤了手腕?本相正好有一瓶珍藏多年的药酒,最是活血化瘀……”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如潭。

“……也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软’。”

……

入夜,王府寝殿。

萧烈刚沐浴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中衣,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他正坐在榻边擦拭头发,门忽然被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只有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身影,带着一身寒夜露水和淡淡沉香气,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沈折雪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深褐色的药酒。

“你……”萧烈猛地站起身,手本能地摸向枕下的短刀,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了动作,“你怎么进来的?”

王府的守卫都是他亲手训练的,居然能让沈折雪如入无人之境?

“王爷的守卫防君子不防小人,更防不了本相。”沈折雪反手关上门,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况且,是本王……是王爷刚才在心里想我想得太厉害,把本相招来的。”

萧烈脸色一黑:“滚。”

沈折雪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这一次,里面不再是热气腾腾的吃食,而是一碗晶莹剔透、冰镇过的莲子百合羹。

“白天嫌姜辣,晚上就吃点凉的降降火。”沈折雪端起碗,转身看向萧烈,目光在他湿漉漉的长发和敞开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至于这药酒……”

他晃了晃手中的瓶子,一步步逼近萧烈。

“王爷不是说身子骨硬吗?那就让本相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相的手法软。”

萧烈被逼得后退一步,腰际抵上了冰冷的床柱。

退无可退。

面前的人明明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比他单薄,可那股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压迫感,却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死死罩住。

沈折雪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萧烈滚烫的手腕,轻轻按住了他的脉门。

那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暧昧。

而是因为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信号——沈折雪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废了他这只握刀的手;而他只要另一只手拔出短刀,就能捅进沈折雪的心窝。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沈折雪拇指按压着他腕间的穴位,力道适中,酸胀感瞬间传遍整条手臂。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萧烈的手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神情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这里,”沈折雪轻声开口,呼吸喷洒在萧烈的手背上,带着一丝痒意,“淤青未散。王爷昨夜挥剑三千次,是在恨谁?还是在怨谁?”

萧烈咬着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低垂着头颅的男人。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看似柔软无力,实则坚韧如铁,根本挣脱不开。

“沈折雪,”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压抑着喘息,“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折雪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萧烈狼狈又倔强的脸。

他笑了。

不是那种算计人心的假笑,而是一种近乎宠溺、又近乎残忍的真笑。

“我在喂你吃药啊,王爷。”

他凑近了一些,近到萧烈能看清他瞳孔深处翻涌的暗潮。

“北境的风雪太冷了,我怕你这把刀还没开刃就先冻裂了。你说……我该怎么护着你呢?”

说着,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萧烈手腕上那道陈旧的伤疤。

像是在亲吻,又像是在确认猎物的归属。

萧烈浑身僵硬,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那句“软的”,原来指的是这个。

不是妥协,不是甜头。

是沈折雪用这种极度暧昧、极度越界的方式,在他最脆弱的伤口上,烙下了一个属于“恩人”、属于“仇敌”、属于“爱人”的印记。

“沈折雪……”萧烈的声音彻底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是个疯子。”

“是啊,”沈折雪直起身,拇指再次用力按揉了一下那道伤疤,满意地看着萧烈痛得皱眉却又舍不得抽手的模样,“我是疯子。所以王爷最好乖乖听话,不然……疯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药香弥漫。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沈折雪用最温柔的手段,行着最霸道的占有。而萧烈在这份令人窒息的“软”意中,第一次感觉到了那把名为“理智”的刀,正在一点点变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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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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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骨为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