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雪走后,萧烈在榻上坐了很久。
手腕上那道旧伤被按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酸胀感,药酒的辛辣混着沈折雪身上的沉香,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整个人裹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那人的味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月光下,那道陈年伤疤泛着淡淡的白,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烫过。
“疯子。”他又骂了一句,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骂完,他躺下去,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越是强迫,越是清醒。
脑海里全是沈折雪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是他拇指按在伤疤上那一下若有似无的停顿,是他唇瓣擦过皮肤时那一点温热——轻得像羽毛,却烫得像烙铁。
萧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恼怒的闷哼。
……
次日早朝。
萧烈穿着亲王蟒袍踏入大殿时,沈折雪已经站在文臣之首,一身紫袍玉带,神色清冷,仿佛昨夜那个在他寝殿里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
两人目光在殿中短暂相接。
沈折雪微微颔首,礼数周全,眼神平静无波。
萧烈冷哼一声,别开视线。
今日朝议的是北境军饷。
户部尚书出列奏报,说北境今年雪灾严重,粮草消耗超出预期,请旨追加军饷三十万两。
朝堂上一片哗然。
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国库近年本就吃紧,再加上一笔,恐怕连京畿驻军的军饷都要受影响。
“北境乃藩王封地,军饷自有藩王自筹,”一位御史出列,语气尖锐,“朝廷每年拨付的二十万两已是恩典,如今再追加三十万,岂不是助长藩王拥兵自重?”
萧烈站在武臣之首,手指缓缓收紧。
他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
北境旧部名册在他手里,沈折雪不可能坐视不管。追加军饷,表面上是体恤北境,实际上是在替他稳住那些旧部——那些人若是连军饷都拿不到,迟早要生乱。
而一旦生乱,他这个“北境王”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沈折雪这是在帮他,也是在逼他。
帮他稳住局面,逼他承这份情。
“臣以为,”萧烈开口,声音冷硬,“北境军饷确实该加。但不是三十万两,而是五十万两。”
满朝皆惊。
连沈折雪都微微抬了下眼。
萧烈继续道:“北境苦寒,将士们守着大胤最北的边境,挡的是外族铁骑,护的是京城安稳。区区五十万两,买的是大胤百年太平。若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那不如把北境割给外族,大家皆大欢喜。”
最后一句说得极重,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那位御史脸色涨红:“王爷此言差矣!北境乃大胤疆土,岂能说割就割?王爷如此维护北境,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萧烈目光如刀,直直射过去,“莫不是本王在北境待了十年,就该被疑心通敌?那敢问大人,你在京城待了一辈子,是不是也该被疑心结党营私?”
御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这时,沈折雪终于开口了。
“王爷说得有理。”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安静下来,“北境军饷,追加五十万两。户部即刻拟旨,三日内拨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淡淡道:“若有异议,可与本王当面辩驳。但本王提醒一句——北境将士守的是大胤的国门,不是谁的私产。谁再拿‘拥兵自重’说事,就是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无人敢应。
萧烈侧头看了沈折雪一眼。
那人站在晨光里,侧脸线条清冷如刀削,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萧烈知道,沈折雪是在替他挡刀。
五十万两军饷,沈折雪一句话就批了。这份人情,比昨夜那碗藕、那瓶药酒,重了不知多少倍。
朝会散后,萧烈在宫道上被沈折雪叫住了。
“王爷留步。”
萧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丞相有事?”
沈折雪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宫道两侧的红墙高耸,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王爷今日在朝上,倒是替本王省了不少事。”沈折雪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本王不是替你,是替北境将士。”萧烈冷冷道。
“是吗?”沈折雪轻笑一声,“那本王替北境将士谢过王爷。”
萧烈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沈折雪,你到底想干什么?五十万两军饷,你一句话就给了。你就不怕本王拿了这笔钱,真的拥兵自重?”
沈折雪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他。
宫道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敢靠近这两位大人物。
“王爷若想拥兵自重,”沈折雪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十年前就该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萧烈瞳孔微缩。
沈折雪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本王给你五十万两,不是因为你听话,而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烈紧握的拳头上,“本王知道,你不会反。”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萧烈咬着牙。
“凭这个。”沈折雪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烈胸口的位置。
那里,衣襟内侧,藏着那张北境旧部名册。
萧烈浑身一僵。
“名册在你手里,旧部在你心里,”沈折雪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你舍不得他们死,更舍不得大胤乱。所以你不会反。本王比你更了解你自己。”
萧烈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他忽然发现,沈折雪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权倾朝野,不是手段狠辣,而是——他真的把自己看透了。
透到骨子里,透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沈折雪,”萧烈声音沙哑,“你这样,会把我逼疯的。”
沈折雪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本王已经疯过一次了,”他轻声说,“王爷若真疯了,本王就陪你一起疯。”
说完,他转身离去,紫袍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萧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胸口那张名册硌得皮肤发疼。
他忽然想起昨夜沈折雪在他手腕伤疤上落下的那一点温热。
原来那不是结束。
那只是开始。
……
回到王府,萧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阿九来送饭,被挡在门外。
傍晚时分,萧烈终于开门,手里拿着一封信。
“阿九,”他声音沙哑,“把这封信送到北境,交给周将军。告诉他,军饷到了,让他稳住下面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阿九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爷,您……还好吗?”
萧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关上了门。
屋内,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眼眶微红,唇色苍白,手腕上那道旧伤在烛光下格外显眼。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道伤疤。
昨夜沈折雪的唇瓣擦过这里的感觉,忽然又清晰地浮现出来。
萧烈猛地收回手,一拳砸在镜子上。
铜镜裂开一道细纹,映出他破碎的脸。
“沈折雪……”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你到底要拿我怎么办?”
窗外,夜色渐浓。
而丞相府的书房里,沈折雪正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
案上放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他清冷的脸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翻涌起某种近乎偏执的暗潮。
“王爷,”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低语,“你逃不掉的。”
棋子被他捏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这一世,你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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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