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局

丞相府的书房里死寂一片。

地上的瓷片粉末已经被清扫干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沈折雪坐在案后,手里重新捏起一枚棋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却再也没有捏碎它。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戾气强行压了下去。再抬起头时,那张脸上又是那副波澜不惊、清冷如霜的模样。

“阿松。”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暗处的阴影里走出一名黑衣侍卫,单膝跪地:“主子。”

“北境那边盯着点,”沈折雪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周将军是个粗人,别让他被京城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查查今日朝会上那个出头最狠的御史,家里还有什么把柄。”

“是。”阿松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沈折雪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五十万两军饷,是他从户部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肉。为了这笔钱,他在御书房跟皇帝磨了半个时辰,甚至不惜拿自己明年的政绩做保。

世人皆道丞相沈折雪权倾朝野,只手遮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把椅子坐上去容易,想坐稳了,就得把自己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而萧烈,是他手里最锋利、也最难驯的那把刀。

“王爷……”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倒是真敢要价。”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萧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沈折雪那句“你逃不掉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王爷,”门外是阿九焦急的声音,“丞相府的人来了,说是……说是送东西。”

萧烈猛地睁开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

这么早?送什么东西?

他披衣起身,走到外厅时,只见一名穿着丞相府制服的老管家正站在堂下,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长条物件。

“老奴见过王爷。”老管家行礼,不卑不亢,“我家主子说,昨日朝会上王爷为北境将士据理力争,辛苦了。特命老奴送来薄礼一件,以表敬意。”

萧烈目光扫过那个长条物件,眉头微挑:“你家主子送的?”

“正是。”

“打开。”

老管家伸手掀开红布。

刹那间,一股凛冽的寒光映亮了整个大厅。

那是一把刀。

刀身修长,通体乌黑,唯有刀刃处泛着森冷的银光。刀鞘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刻着两个古朴的小篆——“破阵”。

萧烈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先帝赐给北境军的镇军之宝,十年前北境大败时遗失在乱军之中,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沈折雪手里!

“主子还说,”老管家笑眯眯地补充道,“好马配好鞍,好刀配英雄。王爷既已接手北境旧部,这把刀,理应由王爷来执掌。”

萧烈死死盯着那把刀,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礼物。

这是挑衅,也是试探。

沈折雪是在告诉他:你看,连北境军丢失的至宝都在我手里,你的那些旧部、你的那点底气,在我眼里不过是掌中玩物。我想给你,你就接着;我不想给,你就只能看着。

“替本王谢过丞相。”萧烈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沉重冰凉,一股肃杀之气顺着掌心直冲心底。

他猛地拔刀出鞘。

“铮——”

一声龙吟般的脆响,寒光逼人。

老管家身后的两个小厮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老管家却依旧笑得从容:“王爷好臂力。主子还有一句话带给王爷。”

萧烈握着刀,冷冷道:“说。”

“主子说,今夜宫中设宴,为北境将士庆功。请王爷务必赏光,莫要……让他久等。”

最后四个字,老管家咬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萧烈心上。

萧烈眯起眼,将刀重重拍回鞘中。

“知道了。”

待丞相府的人走后,阿九才敢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这刀……咱们收吗?这分明是丞相在示威啊!”

“示威?”萧烈抚摸着冰冷的刀鞘,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若真想示威,昨夜就不会在宫道上替我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是怕我手里没家伙,今晚在宫里被人欺负了去。”

萧烈冷笑一声,将那把“破阵”刀挂在腰间。

“既然丞相这么有心,本王怎能不去赴宴?”

……

夜幕降临,皇宫内灯火通明。

丝竹声靡靡,酒香四溢。这是一场专为北境大捷举办的庆功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也是各方势力的一次洗牌局。

萧烈一身玄色蟒袍,腰佩“破阵”刀,大步踏入大殿时,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敬畏,有嫉妒,也有幸灾乐祸。

萧烈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席位。

然而,他的席位却被安排在武臣末座,离主位远远的。而文臣之首的位置上,沈折雪正端坐在那里,紫袍玉带,风华绝代,仿佛这满殿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萧烈脚步一顿。

这是在给他下马威?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皇帝忽然开口了:“北境王来了?怎么坐那么远?来人,给北境王赐座,就坐在……丞相旁边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让一个手握重兵的藩王,坐在权倾朝野的丞相旁边?这是恩宠,还是监视?

萧烈抬头看向主位,皇帝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深不可测。

他又转头看向沈折雪。

那人依旧神色淡然,只是在他看过去时,沈折雪微微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是在说:你看,我让你坐哪儿,你就得坐哪儿。

萧烈咬了咬牙,大步走过去,在沈折雪身边的空位上重重坐下。

“多谢陛下隆恩。”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萧烈虽然坐在沈折雪身边,但两人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沈折雪偶尔与人交谈,也是温文尔雅,滴水不漏;萧烈则是一脸冷硬,谁敬酒就喝一口,谁来搭话就冷着脸怼回去。

直到一道身影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那是礼部侍郎王大人,素来是丞相一派的干将。

“王爷,”王大人满脸堆笑,眼神却透着几分轻慢,“下官敬您一杯。听闻王爷在北境十年,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不知这酒量如何啊?”

说着,他递过来一杯满满当当的烈酒。

萧烈没接,只是冷冷看着他:“王大人的酒,本王怕是无福消受。”

王大人脸色一僵,随即笑道:“王爷这是什么话?莫非是看不起下官?还是说……王爷在北境待久了,连京城的规矩都忘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也跟着起哄起来。

“是啊,王爷莫不是嫌弃我们的酒不好?”

“北境苦寒,怕是没什么好酒吧?”

言语间,尽是嘲讽。

萧烈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些人是在借机羞辱他,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如果他忍了,以后在北境旧部面前威信扫地;如果他不忍,当场发作,那就是“恃功而骄”,正好给了御史台弹劾他的把柄。

就在他准备掀桌子的时候,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酒杯。

“王大人,”沈折雪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王爷刚回京城,水土未服,这烈酒怕是受不住。”

他转头看向萧烈,眼底含着一丝关切(演得极像):“王爷身子骨弱,不如换杯茶吧?”

萧烈愣住了。

身子骨弱?

他在北境杀敌无数,身上伤疤十几处,这叫身子骨弱?

沈折雪却不管他怎么想,转头对侍女吩咐道:“给王爷换杯热茶来,要今年的雨前龙井。”

说完,他又看向那位王大人,似笑非笑:“王大人,本王的面子,你总是要给的吧?”

王大人脸色煞白,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知错!”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沈折雪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萧烈看着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心里五味杂陈。

他转过头,盯着沈折雪的侧脸,压低声音道:“沈折雪,你到底想干什么?当众说我身子骨弱,你是嫌本王丢人丢得不够大?”

沈折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爷误会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本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是本王护着的人。谁敢动你,就是不给本局面子。”

他放下酒杯,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萧烈错愕的脸。

“至于丢人……”沈折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爷昨夜在本王怀里的时候,可比现在丢人多了。”

萧烈瞳孔地震,手里的茶杯差点捏碎。

“你——!”

“嘘。”沈折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笑意盈盈,“王爷,喝茶。凉了就不好了。”

萧烈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端起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茶水温热,滑入喉咙,却烧得他心里发烫。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掉进了沈折雪的陷阱里。

这个人,不仅在朝堂上替他挡刀,在私下里,还要把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一点点碾碎,再重新拼凑成他喜欢的样子。

而他,竟然该死的……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入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臣骨为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