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书递上去之后,石沉大海。
一天,两天,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江御并不着急。他知道陈倾每天收到的上书数以百计,他的那一封未必能入得了天子的眼。即便入了眼,也未必能从那堆折子里脱颖而出。
他照常鬻文卖画,照常参加雅集,照常听人议论朝政。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陈倾没有采纳任何人的上书。主战派的折子留中不发,主和派的折子也被搁置。天子似乎在等什么,又似乎在犹豫什么。
然后,一首诗悄然传开了。
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那首诗只有四句——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未谙兵戈事,空谈报国心。
没有署名,没有出处,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一夜之间传遍了半个京城。
江御听到这首诗时,正在画一幅山水。
他手中的笔顿住了。
“……这不是我写的。”他在心中对系统说。
【系统已检测。该诗作者为当朝一位不得志的中书舍人,非宿主所为。】
“有人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江御放下笔,若有所思,“这说明不是我一个人对朝堂上的空谈不满。有人忍不住了,比我更忍不住。”
他没有跟着写,他只是好奇。
第二首诗很快出来了——
烽火连三月,朝堂议未休。
将军不解甲,诸公只点头。
第三首更直接——
边关骨已寒,庙堂酒犹暖。
借问诸公——
最后一句被人掐掉了,传出来的只有三句。但光是这三句,已经够狠了。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坐不住了。有人上折子弹劾,要求严查“妖诗”作者;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这是“刁民妄议朝政”,应当禁止传抄;还有人暗示这些诗是有人蓄意煽动,意在动摇国本。
陈倾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有下令追查作者,也没有禁止传抄。他只说了一句话:“诗中所言,是事实否?若是事实,朕当自责;若不是事实,朕自会追究。”
满朝噤声。
因为那些诗里写的,句句是事实。
江御在茶馆里听到这句话时,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他在心中说。
【宿主,请分析。】
“他没有追查是何人,”江御慢慢道,“他知道追查只会让诗传得更广。他也没有承认诗中所言,而是把问题抛回给朝臣——‘是事实否?’朝臣不敢答是,因为答是等于承认自己无能;也不敢答否,因为那是睁眼说瞎话。他这一句话,既堵了悠悠众口,又敲打了满朝文武。”
他顿了顿。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宿主对陈倾的印象正在更新。】
江御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之前的判断没错——他不是普通的皇帝,他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聪明人。”
又过了几日,陈倾终于做出了决策。
他选择了——御驾亲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主战派欢呼雀跃,主和派捶胸顿足,而那些观望的人,则开始悄悄计算这场仗的胜算。
江御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巷口买烧饼。他愣了一瞬,然后接过大娘递来的烧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御驾亲征,”他在心想“他这是在赌。赌赢了,威望大增,朝堂上再无人敢掣肘。赌输了——”
【宿主认为他会输?】
“我不知道。”江御沿着巷子往回走,“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手里没有能打仗的兵。京畿三大营的兵册上虽有十二万人,实际上能拉出来打仗的,恐怕连三万都不到。其余九万人的名字,不过是纸上的墨迹。”
【宿主如何得知?】
“孙慎之查过户部的账。”江御的声音很轻,“吃空饷的不仅仅是户部,兵部也一样。那些‘不存在’的士兵,他们的饷银被人吃了,他们的兵器被人卖了。真要打仗,拿什么打?”
他走回小院,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
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很短的信。信上只有四句话——
“陛下欲亲征,臣不敢阻。唯愿陛下临行之前,亲阅京营兵册,亲点将士姓名。纸上之兵,不可赴阵。”
他没有署名,只是将信用蜡封好,托人送进了通政司。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被陈倾看到。但他觉得,此时他应该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