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江御感觉身体猛地一沉。

耳边传来嘈杂的人声——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

他睁开眼睛。

阳光刺目。他正靠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面前是一张铺着宣纸的书案,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屋子里堆满了字画,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条幅,角落里摞着几摞未售出的诗集。

空气中有墨香,也有隔壁飘来的葱花饼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陆微之的手。

不,从现在起,是他的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京城东市的街巷,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远处隐约可见皇城的琉璃瓦顶,在日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座皇城里,坐着一个二十岁的年轻皇帝。

陈倾。

江御靠在窗框上,眯着眼睛望向那片金色的屋顶,唇角微微勾起。

“第三次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自己听得懂的意味,“这次你又会怎么样呢。”

他拿起桌上那方干涸的砚台,往里头添了些水,缓缓磨起墨来。

墨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散开来。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停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写下四个字——

“且听风吟。”

笔锋苍劲,不像是落第举子的手笔。

他端详了片刻,轻轻吹了吹墨迹,将纸搁在一旁晾着。

窗外的日光正好。

而在那座皇城的深处,御书房的御案最底层抽屉里,两张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张是孙慎之的财政折子,字迹端正,条理分明。折子的末尾,皇帝用朱笔批了一个字——“查”。

另一张是沈砚秋的诗稿,那首“水浊不可饮,政苛不可陈”被人小心翼翼地裁下来,折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块,边缘整齐得像是在刀锋下切过的。

两张纸并排躺着,互不相干,却又像是被什么人特意放在了一起。

抽屉紧闭着。

没有人能够知道里面有什么。

陆微之是在茶馆里听到沈砚秋被斩的消息的。

彼时他正端着一碗劣茶,听隔壁桌的士子高谈阔论。说书人刚拍下醒木,正准备讲一段前朝旧事,忽然有人闯进来,大喊一声:“沈御史被斩了!”

整座茶馆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沈御史?哪个沈御史?”

“还有哪个?写‘野有饿死骨’的那个!”

“那可是直臣!皇上连直臣都杀?”

“什么直臣,那是逆臣!他那诗骂的是谁?骂的是天子!你还敢替他说话,不要脑袋了?”

议论声、争辩声、叹息声混在一处,沸沸扬扬。

陆微之——或者说江御——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如潮。

他当然知道沈砚秋被斩了。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

不过是一炷香之前的事。刀落,魂起,系统通报,然后他就坐在这间茶馆里了。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不,是连身体都换了。上一刻还是沈砚秋的头颅滚落在地,这一刻已是陆微之端着茶碗听别人议论自己的死。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荒诞。

【宿主,请保持陆微之的固有行止。此人平日寡言,喜独处,不参与士林争论。】

江御在心中应了一声“知道了”,将茶碗放下,起身离去。

身后茶馆里的喧嚣渐渐远了。

他沿着街巷走回柳巷那间赁来的小院,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下。窗外日光正好,屋内墨香犹存。他方才穿过来时写的那张“且听风吟”还搁在案角,墨迹早已干透。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且听风吟?”他自嘲地低笑一声,“听什么风?听砍头的风么?”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海中,系统冰冷的复盘还在回响——第一次太急,第二次太露。文官路线风险过高。建议尝试武官身份。

可他现在是陆微之。一个落第举子,无功名在身,无官职在身,连上朝堂的资格都没有。他能做什么?写诗。写诗传出去,让该看到的人看到。

可他刚因为写诗掉了脑袋。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我现在能换身份吗?”

【不能。已绑定的身份必须完成一次完整的轮回——即从附身到死亡——方可切换。】

“也就是说,我必须用陆微之的身份再死一次?”

【可以这么理解。】

“……行吧。”江御揉了揉眉心,“那你总得告诉我,这次我该怎么死得有价值一点?”

【建议:以陆微之的身份,继续发挥其诗名,但改变策略。不再直接指斥朝政,而是以更隐晦的方式传递信息。同时,利用此身份的自由度,接触朝堂边缘人物,收集信息,为下一次穿越做准备。】

“你是说,”江御慢慢道,“这次我不用急着建功立业,先当个观察者?”

【正确。宿主对陈倾的理解尚在初期。多次死亡的经验表明,在不充分了解目标的情况下贸然行动,成功率极低。】

江御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金色的琉璃瓦顶上,“我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还没摸透,就急着上书、写诗,不砍我砍谁?”

他站起身,重新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诗,而是列了一份清单——

一、陈倾的性格:多疑、狠辣、隐忍、善于伪装。十三岁登基,十六岁开始暗中布局,十九岁血洗朝堂。手段之老练与年龄不符。

二、他的处境:朝中仍有残余势力,地方豪强未服,边防吃紧,国库空虚。他需要可用之人,但不信任任何人。

三、他的软肋:暂无。但疑心重本身就是软肋——他可能会因为过度怀疑而错失真正忠诚之人。

四、我的策略:不急。先活下来。用陆微之的身份在京城扎根,观察朝堂动向,摸清各方势力。不写直白的诗,不主动上书。等。

他写完,搁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是陆微之的字,苍劲中带着几分落拓。内容却是江御的——条分缕析,冷静克制,像在做一份商业分析报告。

他从前在江家学的那些东西,没想到在这个世界派上了用场。

“系统,”他问,“陈倾现在对我的印象——不,对陆微之的印象是什么?”

【陆微之在京城士林小有名气,但未进入陈倾视野。目前陈倾对陆微之无印象。】

“那就好。”江御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从零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江御老老实实地做他的落第举子。

白日里鬻文卖画,晚间读书练字,偶尔参加士林雅集,却不似从前那般锋芒毕露。旁人高谈阔论时,他便在一旁静听,偶尔点头,偶尔微笑,从不与人争辩。

有人问他:“陆兄近来为何不写诗了?”

他答:“写了也卖不出几文钱,不如多画几幅画。”

众人便笑他俗气。他也不恼,跟着笑。

可暗地里,他将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哪个官员贪墨,哪个将领吃空饷,哪个地方闹了灾荒,哪个衙门推诿扯皮。这些信息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却渐渐勾勒出这个王朝的真实面貌。

朝堂上,陈倾虽然清洗了一批人,但根深蒂固的利益链条并非一朝一夕能斩断。户部的账册仍然有两本,兵部的花名册上仍然有“不存在”的士兵,地方的奏报仍然粉饰太平。

陈倾坐在那把龙椅上,像坐在一座孤岛上。

他能杀人,但他不能让所有人都死。他需要这些人替他办事,哪怕他们是一群蛀虫。

“和我以前一样,”江御在某天深夜写下这样一段话,“被困住了。不是没有力量,是力量用出去之后,收不回来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在圈中央写了一个“陈”字,然后在周围画了无数个小圈,每个小圈里写着一个势力的名字——太后余党、世家大族、边军将领、地方豪强……

“他要的不是杀人,”江御盯着那张图,“他要的是破局。破掉这个困住他的局。”

他的笔尖在“陈”字上点了点,然后缓缓移到一旁,写下了两个字——

“破局。”

可怎么破?

他想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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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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