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军械库后续的事,终于传到了青梧馆。
媚娘推门进来时,脸色已然发白。她走到顾卿宴身边,喉间一紧,压低声音:“公主,奴婢方才在院子里,听见慎刑司那两人在墙角说话。”
“说什么?”
“军械库那把火,外头在传,说起火那夜,有人在附近拾到一物。”
“何物?”
“独山玉。”
顾卿宴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想起那天媚娘说的话:“是一半独山玉,他说这玉本是一对,他家世代传下来的,只给未来媳妇,但是她去年弄丢了。”
吴典来燕京了?他去过军械库了?
“公主……”媚娘的声音发颤,“他会不会……”
“不会。”顾卿宴截断她,声气反倒比方才稳了几分,“他若被拿了,外头传的便不会是‘拾得一物’,而是‘拿住人了’。”
军械库那把火,是吴典放的?抑或他只是恰巧现身彼处?如果那玉真是他的,是故意留下,还是不慎遗落?
她想起那夜三王爷的话:“……烧是从后墙烧起来的……当值的都有事走开了……”
当值之人,恰好都不在。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安排好的。
如果是他,他往军械库做什么?他一个楚人,在燕京举目无亲,为何要去烧燕国的军械库?
顾卿宴阖上眼,将自己放进吴典的处境。
军械库起火那夜,如果他现身左近,若当真是去做事的,会犯“遗落物件”这种错么?
不会。明卿阁的人,出门之前须得查验三遍:身上所携之物,每一件皆有定处。取用,归位。归位之后,再摸一遍,确认无缺。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是“小心”,是本能。故而若他真的遗了东西,只可能有一种缘由:他是故意的。
顾卿宴睁开眼,庭外梅枝枯瘦,临风微动。
她需要一个能触到更多消息的人。
那个笑眯眯的、说话没个正经的、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玩味的三王爷。军械库的事,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媚娘。”她转过身,“你说,若是我去寻三王爷,他肯见么?”
媚娘先是怔了怔,随即面色微变:“公主,那人……那人瞧着不正经。”
“我知道。”
“那您还……”
“正因他不正经,才好打交道。”顾卿宴行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正经人讲规矩,不正经的人讲交易。规矩我摸不透,交易我懂。”
“可您拿什么同他交易?”
是啊,拿什么?
她困在这青梧馆里,身无长物,无权无势。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太子那尚未解尽的毒。可那是她的筹码,不可轻用。
一念陡生。
“媚娘,”她起身,“去请三王爷。就说……就说妾身有事请教。”
“公主,外头有慎刑司的人盯着,奴婢这么出去,他们可会拦?”
顾卿宴摇了摇头:“他们盯着的是我,不是你。你去请三王爷,光明正大地去。他们越是盯着,越会瞧见,我是大大方方请人来,不是偷偷摸摸递消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开了。
秦朔踱进来时,手里还晃着那把扇子,数九寒天,也不嫌冷。他瞧见顾卿宴立在檐下,脚步顿了顿,旋即笑了。
“哟,弟妹找我?”
那声“弟妹”叫得格外响亮,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顾卿宴目光越过他,瞧见秦懿握笔的手僵了一僵。
“弟妹这是……想我了?”
她不闪不避,径直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三王爷说笑了,妾身是有事想请教三王爷。”
“请教?”秦朔把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这词儿好听。成,请教什么?”
顾卿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王爷屋里坐。”
秦朔挑了挑眉,随她往正屋走。行过院子时,特意往石桌那边觑了一眼,又看看秦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弟,三哥进去坐坐,你不介意罢?”
秦懿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门在身后合拢。
秦朔自寻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扇子一下下敲着膝头。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屋中陈设上扫了一圈,又落回顾卿宴脸上:“行了,说罢。什么事?”
顾卿宴在他对面坐下,不曾绕弯子:“妾身想请教三王爷,军械库那件事,后来查得如何了?”
秦朔的扇子停了。
“弟妹,”他语气慵懒,“你一个亡国公主,关在这青梧馆里,操心的却是军械库的事,作甚?”
“妾身好奇。”
“好奇?”秦朔笑了一声,“好奇能当饭吃?还是能叫你打这儿出去?”
“不能。但能让妾身知晓,自己身在何处。”
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撂:“成,我告诉你。那把火,查到现在还没查出是谁放的。但慎刑司那边拾得一物,半块独山玉,边角磕了一处。太子亲自过问了,着人去查这玉的来历。”
顾卿宴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秦朔摊了摊手,“怎么,弟妹不称意?”
“妾身不敢。”
“弟妹,”他压低声,“你把我叫来,就问这几句话?”
顾卿宴抬眸,稳稳迎上他的目光:“三王爷想问什么?”
他俯身凑近,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脸颊,咫尺之间,再无距离:“我想问……你拿什么换?”
她没有躲。
“妾身手里有个消息,”顾卿宴道,“三王爷若觉着值,便换。”
“什么消息?”
“前些日子,妾身往东宫给太子殿下行针。行完针出来时,打一处偏殿经过,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说话有什么稀奇的?”
“那人口音蹊跷。黏黏糊糊的,舌头像含着糖。妾身在楚地时见过晋国商人,记得那个调子。”
秦朔定定盯着她,眼睫微垂,眯起眼上下打量:“你确定是晋人?”
“妾身确定。”她说,“妾身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但那口音,妾身不会认错。”
秦朔没有即刻接话,他把扇子一合,在掌心一下一下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太子那边有晋人……”他慢悠悠地重了一遍,嘴角扯出个笑,“有意思。”
他起身,踱到窗边,过了许久才转过身来。
“成。”他说,“这个消息,我收了。”
“军械库那事儿,慎刑司查出来的不止这些。那块玉,有人认出来了。”
顾卿宴眉梢微微一动。
“认出来了?”她问,“谁认出来的?”
“一个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的那种老货,眼毒得很。他说这玉的成色、雕工,不是中原的东西,是晋地的。”
吴典的玉,也是晋地的。
“弟妹,”秦朔往前探了探身,“你方说,太子那边有晋人?”
“妾身只闻其声。”顾卿宴轻抬眉眼,迎上他的目光,“未见其人。”
“有声就够了。”良久,秦朔才开口,声线慵懒,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弟妹,你这消息,给得真是时候。”
顾卿宴没有接话。
“军械库那事儿,查到现在,太子那边一直没查出头绪。父皇问了几回,他都只说‘正在查’。慎刑司的人嘴严,外头打听不着什么。可你这消息……”他转过身来,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倒叫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忽然能串起来了。”
他踱回桌边落座,半晌未语:“弟妹,你可知晓,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够让太子喝一壶的?”
“妾身只是把自己听见的告诉三王爷。至于三王爷怎么用,那是三王爷的事。”
“聪明。”秦朔低低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知道把自己摘干净。”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秦懿还坐在石桌边,秦朔行过他身侧时,脚步微凝,垂眸瞥了一眼他案上的纸。
“四弟,你这字,”他说,“写得比从前好了。”
秦懿蓦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秦朔没有再说什么,摇着扇子出了院门。
吴典故意留玉,是为了让“有人捡到”:不管是谁捡到,都会追查这块玉的来历。只要追查,就会牵扯出晋国。
没有人会疑心一个在楚地长大的晋人。
这般,他自己便干净了。
她想起那块玉的来历:他家世代传下来的,只给未来媳妇。他舍得拿这个作饵,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本章又名:《三王爷到底知道多少》
《吴典:传家宝?拿来吧你》
恭喜公主解锁新技能:信息差交易√
猜猜三王爷那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在试探?
A. 随口一说(他就是嘴贱)
B. 试探(他看出什么了)
PS:吴典的玉是传家宝,只给未来媳妇的。他拿这个当饵,赌赢了娶媳妇,赌输了……没有输。他敢赌,是因为知道有人会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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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秘密换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