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拓本换命

顾卿宴坐在远离梅树的板窗旁,这侧的窗没有糊纸。窗外那株腊梅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一颤一颤。

她把三王爷离开御书房前丢下的那句话,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可别查着查着,查到自个儿头上了。”

当时她听着像是挑拨。可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想起那封信的内容:“太子疑心甚重,你我在他眼皮底下,步步皆险。”

写这封信的人,想让秦懿和太子对立。谁最想让太子和秦懿对立?

秦朔?不,秦朔是搅局的,不是布局的。他那个人,笑嘻嘻地看热闹,顶多往火里添根柴,绝不会自己蹲在灶前点火。

秦权自己呢?

若是秦权写了这封信,嫁祸给秦懿,看她会不会露出破绽。借她的手,把她和秦懿一网打尽,这倒是他的作风。

干净,利落,借刀杀人。

她想起李忠。那个用烙铁烫太傅,跪在太子脚下求饶,她发过誓要亲手杀的人。

思及此,她想到了一个无需动用阁内资源,还能顺理成章杀他的好主意:若是他被当成“伪信案的主谋”死了,一举两得。

顾卿宴站起身,踱至门边,推开门。院中,那两个慎刑司的人正立在廊下说话,见她推门而出,话音突然顿住,目光齐齐凝在她身上。

她站在门槛内,没有往外迈,只开口道:“我要见太子殿下。”

那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抱拳道:“顾姑娘,太子殿下公务繁忙——”

“你去通报。”她打断他,“就说我有关于伪信案的线索。”

出门前,顾卿宴从媚娘那里取回那张拓本,贴身收好。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东宫的崇文馆里。

崇文馆里燃着香,细细的一缕,从铜炉里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秦权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案上摊着抄了一遍的《孝经》,墨迹半干,笔搁在砚台边,还没来得及收。那笔尖上的墨已经凝了,结成一小块黑:那是他帮四弟求娶父皇罚的五遍,他才抄完一遍,剩下的还得抽空补上。

她在案前站定,没有行礼,只开口:“殿下,臣妾来送殿下一份大礼。”

秦权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那一眼不长,却把她从头到脚量了一遍,从眉眼量到衣襟,又从衣襟量到指尖。他把书放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扶手被他压得轻轻一响。

“什么礼?”

光从窗外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明暗分明,另半边隐在暗里,看不清神色。

“伪信案的凶手。”

秦权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出来,在空荡荡的崇文馆里转了一圈,撞在四壁上。

“公主查出来了?”

她抬眸迎上他灼目视线,一字一句道:“殿下那封信写得好。字迹仿得像,内容也像,连‘太子疑心甚重’这种话都写进去了。”

“可殿下写错了一个地方。”

“‘楚国旧物’。秦懿在楚国十年,他若真有事要告诉我,不会用这种说法,他会说‘你家乡的东西’。”

秦权唇角笑意一僵,只凝在脸上一瞬,便堪堪敛了去。

他御书房里,秦懿说“不会用这种写法”,他当时只当是推脱之词,如今才明白,原来是这回事。他确实疏忽了,秦懿在楚国十年,说话行事早被楚国浸透,怎会用“楚国旧物”这般生分的说法?

但认是不可能认的。

“公主这是在指控孤?”

“臣妾不敢。”她垂眸,睫毛覆下来,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翳,“臣妾只是来跟殿下谈一笔交易。”

“臣妾帮殿下把案子结了。”她抬眸,复又迎上他视线,“凶手是李忠。”

秦权就这般看着她,半晌未曾言语。

“李忠是楚国叛徒,有旧仇,有动机。”她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掷地无声却字字分明,“春兰是他的人,送炭的太监也是他的人。那封信是他写的,目的是陷害臣妾和秦懿。”

语罢,她便缄口不言,只静静望着他。

秦权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叠抄了一半的《孝经》上。他伸出手,把最上面那一页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纸页落回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公主这张嘴,孤是见识过的。可嘴皮子再厉害,也得有东西撑着。”

“殿下说得对,嘴皮子再厉害,也得有东西撑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整的纸,放在案上。那纸边角压得平展,一看就是用心收着的。

“那封假信,臣妾交给陛下之前,拓了一份。”她说,“字迹、纸张、墨色,都在臣妾手里。殿下若是不信,臣妾可以把这份拓本送去给陛下,让他老人家再查一遍。”

秦权的脸色变了,他眼角抽了一下,嘴角绷紧了一瞬又松开。

那变化很轻,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她看见了。

“你——”

秦权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动。他盯着这一件本不该出现的东西,过了许久才伸出手,拿起那张纸展开。

和原件一模一样,每一个字,每一处笔锋,每一道墨迹的浓淡,都分毫不差。

“公主好手段。”他终于开口,语声较方才沉了几分,字字似是自喉间艰涩挤出,“什么时候拓的?”

“殿下来的那夜后。”顾卿宴说,“臣妾在屋里闲着无事,顺手拓了一份。”

“李忠的案子,殿下想怎么定都行。串通宫人、构陷皇子、欺君罔上,殿下用什么理由,臣妾不过问。但有一件事,殿下得答应臣妾。”

她牙关紧咬,语声冷涩,每一字都似磨碎了才吐出来:“最后用刑的时候,臣妾要亲自动手。殿下日理万机,想必不会跟臣妾抢这份差事。”

他徐徐抬眼,眼底深暗,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从她眉间滑到唇角,又从唇角滑回眼底。他开始重新估她的分量:“行,孤答应你。”

“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孤凭什么信你不会反咬一口?”

“臣妾的仇人叫李忠,不是殿下。”她说,“殿下只要不挡臣妾的路,臣妾也不会挡殿下的路。”

“挡你的路?”秦权笑了一声,那笑声比方才更短,几乎只是一声气音,“公主现在站在孤的书房里,跟孤谈条件,这叫孤挡你的路?”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靴底踏在地上,在她面前站定,离她不过三尺。

“公主想清楚了。若是孤现在把你扣下,说是你畏罪自首,你觉得父皇会信谁?”

“那封信是臣妾亲手交给陛下的,若臣妾真有罪,何必多此一举?”

“殿下想扣可以扣,只是扣下之前,殿下想清楚。第三次针,谁给殿下施?”

他确实把这茬忘了。如今倒好,这筹码被她捏在手里,成了将他的军。

秦权看着她,目光变了一变:“公主倒是……让孤意外。”

“殿下意外什么?”

“意外你藏得深。”

“孤以为,你是那种被人推一步走一步的性子,被逼到墙角,才会亮爪子。今日,倒是让孤大开眼界。”

“孤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楚国是女尊国,公主从小受的教育和皇子一样。可孤查遍了所有卷宗,居然查不出你学过什么。”

他确实查了。暮云阁、明卿阁那条线,他让人跟了这五天,什么也没捞着。明卿阁那个名字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查不到源头,也摸不着尾巴。

他往前探了探身:“公主的医术和这手谈交易的本事,谁教的?”

顾卿宴唇角那点笑意淡了:“殿下查了这么久,查不出来。臣妾说了,殿下就信?”

秦权的眉梢动了一下。

“臣妾若是说‘自学成才’,殿下肯定不信。若是说‘宫里嬷嬷教的’,殿下肯定会去查那个嬷嬷。查到了,臣妾多一个把柄在殿下手里;查不到,殿下更怀疑。”

她顿了顿,声线渐低,却分毫不见绵软:“臣妾的母皇活着的时候,教过臣妾很多东西,可惜她死了。”

“所以殿下还是别问了,问了也是白问。”

崇文馆里安静得很,只有香炉里那缕烟细细地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李忠的命给你。但孤有言在先,他死之前,不能扯出孤。”这一次,他站得更近了些,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公主别忘了,你手里那张拓本,孤今日能让你拿出来,明日也能让你收不回去。”

“殿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光照得见的地方,“孤只是提醒公主,这世上能杀人灭口的东西,不止刀剑。”

她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又浮起来。这一次,那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殿下说得对。”她转身往外走,裙裾在地上轻轻扫过,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一句话:“那拓本臣妾收得很好。殿下若是想找,恐怕要多费些功夫。”

门在她身后阖上。那一声沉闷阖响,似将他满腔不甘,尽数锁在了门内。

原来上一次在崇文馆,他说“明卿阁”的时候,手里根本没有实证。那只是试探,是在等她露出破绽。

她想起自己那一瞬间的空白,那时她以为自己被戳穿了,原来他只是猜的。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又让她忍不住想笑。他诈她,她慌了;可到头来,他手里什么有用的证据都没有。

秦权低头看着案上那叠《孝经》,忽然觉得可笑。当初帮老四求娶,如今老四站在他对面。这《孝经》,抄得真不值。

终于!!!

终于到这一章了!!!

你们知道我憋了多久吗???

之前她一直在忍:

城破的时候,她在忍

李忠猖狂的时候,她在忍

被太子试探时候,她在忍

现在她不忍了。

这一章,是她第一次和太子平起平坐谈条件。

这一章,是她第一次让读者知道:她不是只会等,她也会赢。

高能预警:

她主动出击 太子被反将一军 李忠的命到手了

拓本在手,天下我有 灵魂拷问:第三次针,谁给殿下施?

猜猜太子现在最想烧掉的东西是什么?

A. 那封伪信

B. 那张拓本

C. 这叠《孝经》

D. 他自己的脑子(为什么让她进门)

预告:

李忠要死了,但不是现在。先让他再蹦跶几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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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拓本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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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本卿卿
连载中悔我青衫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