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院墙外已起了零星的灯。秦懿独坐石桌前,笔尖悬在纸上,笔下的字,终是写不下去了。
一停笔,心便乱了。心一乱,笔下就更无一字。
那夜的密函,太子差人送来,只一行字:“四弟,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
他答应过,“必要之时,站他那边”。
今日,他站了么?
他站了。站到她面前,挡在太子与那婢女之间,说“此人不能带走”。那是站太子那边么?那是站到了太子对面。
朝堂上那四十廷杖,是太子替他挡去一半。若无太子,他那日只怕要死在刑凳上。
院门忽然响了。
秦懿抬首,见秦朔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个小太监,手里提一盏灯。秦朔四下望了望,目光落在他脸上,笑了一声:“哟,还真在抄书?”
秦懿起身:“三哥。”
“坐坐坐。”秦朔摆手,自往石桌边一坐,小太监退到院门边候着。他觑了眼他面前的宣纸,“抄了几遍了?父皇叫你抄十遍,你这般磨蹭,怕是要抄到明年。”
秦懿不语。
秦朔盯着他看了片刻,压低声道:“听说今日你跟太子杠上了?行啊四弟,为了媳妇,连命都不顾了。”
“四弟,你跟我不同。我顶撞他,他奈何不得我。他刚接了军械库的案子,你可知道他现在什么光景?急得嘴角起泡,慎刑司那边的人被他催得脚不沾地,他正愁没处撒气呢,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军械库?”
秦朔笑了:“你不知道?也是,你禁着足,没去朝议。火是从库房后墙烧起来的,等人瞧见时,早救不得了。起火那夜,当值的正好都‘有事走开了’。你道巧不巧?”
“三哥消息倒灵通。”
秦朔那笑里便带了几分得意:“灵通?不过是耳朵长些。这京城里,风吹草动,总有人愿与我说两句。”
屋内,顾卿宴正临窗而坐。院门声传入耳中,她往窗缝里觑了一眼,是那三王爷。
她本要移开目光,却见他往秦懿对面坐下,压低了声说话。隔着窗纸,听不真切,只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进来:
“……太子……军械库……”
她指尖倏地一紧。
军械库?
她侧耳再听。秦朔的声音忽高忽低,偶尔能听清一两个句子:“……烧是从后墙烧起来的……当值的都有事走开了……”
晋国人往太子妃处去过,军械库便烧了。这两桩事,可有干系?
她又听了一时,秦朔却已换了话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不多时,他便起身去了。
脚步声远了,院里重归寂静。
顾卿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天色,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若是燕国内里真有人作乱,若是晋国真在插手,那楚国旧地……是不是便有了机会?
她想起那块令牌,想起吴典,想起媚娘说“七日不见信鸽,便往燕京寻她”。
她不能只等着,她得做点什么。
可她困在这青梧馆里,外头有太子的人盯着,身边只有一个媚娘。她能做什么呢?
“媚娘,你说若是我此刻放一只信鸽出去,太子的人会瞧见么?”
院墙外透进来的光已收尽了,屋子里暗下来。媚娘点了盏烛,搁在桌上,火苗晃了晃,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着。
“公主,您……您想放信鸽?”
“随口一问。咱们困在这儿,外头有太子的人守着,里头只有你与我。我想做点什么,可想来想去,竟不知从何处下手。”
媚娘把声压得极低:“公主,不是奴婢泼您冷水。便是如今能放信鸽,可往哪儿放呢?吴典在不在燕京,在燕京哪个角落,咱们一概不知。信鸽飞出去,寻不着他,反倒落到太子手里,那可就……”
顾卿宴叹了一声。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把媚娘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是我急了。”
她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烛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媚娘立在她身侧,也不言语,只静静陪着。
过了许久,顾卿宴忽地问:“媚娘,你跟吴典……是怎么认得的?”
媚娘未料公主会问这个,光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奴婢……奴婢六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被人贩子卖到楚地。那时候吴典也在那伙人贩子手里,他比奴婢大四岁,瘦得皮包骨头,可谁欺负奴婢,他都挡在前头。”
“后来呢?”
“后来老当家派人来挑人,一眼看中了奴婢,说奴婢眼睛干净。吴典那时急了,冲上来抱住奴婢的腿,死活不撒手。挑人的嬷嬷问他是谁,他说‘我是她哥’。”
“老当家?”
“嗯,便是您姑母。咱们那儿都这么叫她。老当家脾气大,骂起人来能骂一炷香不重样,可待我们这些底下人,是真好。”
“嬷嬷后来怎么说的?”
“嬷嬷说‘你又不是她亲哥’。他说‘不是亲哥也是哥,横竖不能分开’。”
“嬷嬷便连他一同带走了?”
“嗯。”媚娘点点头,“嬷嬷说,这孩子有骨气,留着有用。就这么着,奴婢跟他一同进了里头。”
桌上的烛火爆了一声,噼啪作响。二人同时望去,火苗跳了跳,又稳住了。
顾卿宴伸手,将烛芯拨了拨。
媚娘继续说下去,声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暮云阁里规矩严,男女分开训。奴婢学的机关术,他学的杀人的本事。一年也见不着几回,偶尔碰上了,他只远远看奴婢一眼,点点头,便走了。”
“后来……奴婢十四岁那年,被老当家送到公主身边。从那以后,就更见不着了。”
媚娘话音微顿,缓缓垂眸,目光落在自己指尖:“临走那日,他不知怎么寻到奴婢,塞给奴婢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是一半独山玉,那玉的成色不常见,是晋地才有的。他说这玉本是一对,他家世代传下来的,只给……只给未来媳妇。只是去年被奴婢弄丢了……”
话未说完,院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二人同时一惊,顾卿宴凑到窗边,指尖沾了点残茶,往窗纸上轻轻一抿。纸软了,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个小角,往外看去。
三王爷?他怎么又回来了?
暮色里,秦朔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手里还晃着个酒壶。
“四弟!”他朝院里喊,“一人抄书多闷,三哥陪你喝两盅!”
秦懿站起身,望着秦朔:“三哥怎么又回来了?”
“怎么?不欢迎?”秦朔晃了晃酒壶,“这可是御赐的桃花酿,平日求都求不来。我特意拿来与你尝尝,你还不领情?”
“坐啊。”秦朔一屁股坐在石桌边,自顾自斟了两杯酒。他端起一杯,朝正屋的方向举了举,“弟妹不出来喝一杯?”
秦懿唇瓣抿成一条线,半晌说不出话:“她不会出来的。”
秦朔也不恼,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仰头饮了自己那杯。他抹了抹嘴,看向秦懿。
“四弟,三哥问你个事儿。”
“三哥请问。”
“今日你护着她,她领情么?”秦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说话?那就是不领情。”
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四弟,三哥多嘴说一句,你在这儿抄书,日日能瞧见她,可你瞧不见她心里在想什么。”
秦懿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收紧。
“她心里装的是楚国,不是你。”秦朔站起身,拍了拍他肩,“好好抄书,三哥走了。”
夜风渐凉,秦懿才起身离开。等他回到燕东五所时,已是深夜。他推开门,案里那堆卷宗,他已两日未碰了。
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字是模糊的,他揉了揉眼,才看清是自己的手在抖。
他把卷宗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最后他伏在案上,一动不动。
她心里装的是楚国,不是你。
本章又名:《媚娘的身世之谜(吴典篇)》
《秦懿:手抖不是病,抖起来要命》
《论三王爷如何用一句话杀死一场暗恋》
三王爷那句话,你觉得他说的是:
A. 实话(她心里确实只有楚国)
B. 试探(他在看秦懿的反应)
C. 刀(他就是来扎人的)
下一章预告:有人要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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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她心里装的是楚国,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