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叩响时,顾卿宴正坐于榻边,握着媚娘的手。
“公主。”门外传来秦懿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开门。”
她未动。
“公主,”他又叩了一下,“慎刑司的人还在外面等着。我审不出东西,他们不会走。”
媚娘的手抖了一下。顾卿宴低下头,看见她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那是刚才跪在院子里时蹭上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秦懿站在门口,逆着光。
“进来。”
他跨过门槛,门在她身后关上。屋子里比外面暗,窗纸掩着,只漏进几缕细细的光。媚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顾卿宴脸上。
“慎刑司的人会进来记录。”秦懿说,“我问什么,她答什么。你在旁边看着,别接话。你们俩,别露馅。”
顾卿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问?”
“我问的,她答不上来,那是正常的。我问的,她答得上来,那才是问题。”
顾卿宴皱起眉:“我是问你,打算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答偏了:“摔茶盘的事,怎么找到三王爷的。别的,不问。”
媚娘抬起头:“四殿下,奴婢知道怎么做。您只管问,奴婢答错了,您再追问便是。”
“好。”他点点头,随后转身拉开门出去,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沉敛,却能让屋里的人都听见:“进来记录。”
片刻后,门再次推开。秦懿先进来,身后跟着那两个慎刑司的人。他们手里捧着纸笔,进门后便退到门边站定,目光落在媚娘身上。
审问开始。媚娘答得滴水不漏,秦懿只需要顺着她的话往下问。但慎刑司的人突然打断:“四殿下,这婢女答得太顺了。像是背过词儿似的。”
他肩脊骤然僵直,周身气息都沉了几分。
那人继续说:“方才问她摔茶盘的事,她嘴上说不是故意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故意的,她说‘因为太子殿下在屋里’。太子殿下在屋里,她摔茶盘,是想做什么?拖延时间?拖延时间做什么?”
顾卿宴袖底的手悄然收紧。
秦懿看着那个慎刑司的人,神色淡然,只是问:“你觉得她想做什么?”
“卑职不知道。”那人说,“所以才要问。”
“你想问,可以。但问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殿下请问。”
“太子殿下让你们留在这儿,是让你们盯着我审人,还是让你们审人?”
那人怔住了。
“如果是盯着我审人,那你现在插嘴,是在质疑我的审问方式。如果是让你审人——”秦懿往前站了一步,“那你现在就可以把她带走,去慎刑司慢慢问。但带走的后果,你担得起吗?”
那人的脸色变了:“卑职……卑职只是觉得……”
“你觉得?”秦懿打断他,声量不高,那人听了却觉得后背发紧,“什么时候轮到你‘觉得’了?是太子殿下让你‘觉得’的,还是你自己想‘觉得’?”
那人低下头,腮帮子紧了一瞬,像把什么话硬生生嚼碎了咽回去。另一个慎刑司的人上前一步,抱拳道:“四殿下息怒,他不懂规矩,卑职替他赔罪。”
“继续。”他说。
审完,慎刑司的人走了。媚娘腿一软,顾卿宴扶住她。秦懿站在一旁,目光轻扫过她:“你比我会演。”
顾卿宴注视着他。刚才媚娘跪在地上的时候,她除了站着,什么都做不了。最后护住媚娘的那个人,是秦懿。
“行了。”秦懿直起身,朝门口走去。手按在门闩上时,他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酝酿了一下,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我没有帮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假。
“我不信。”顾卿宴用一句话横空截断,他肩背轻轻一滞。
“你刚才在外面,说‘我不是帮你’。”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后,距离不过三尺,“可你进来之后,做的事,每一件都是在帮我们。”
“慎刑司的人插嘴,你挡回去了。媚娘被挑刺,你帮她圆过去了。审完了,你还要夸她一句‘比我会演’。”
“这不是帮,是什么?秦懿,你到底在想什么?”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过了很久,秦懿转过身问:“公主想听什么?”
“真话。”
“真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公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话。”
“那你编一个。”
“在楚国那十年,”秦懿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目光落在她脚边的地面上,“公主对我……还行。”
“还行?就这?”
“我不想看你出事。”秦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话音骤然顿住,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明明是二十岁的人,却像扛着几百斤的担子,压得脊背都弯了。
“公主。”
“什么?”
“别再问了。”
她一时失语。
“再问下去,”他说,“我怕我编不下去。”
秦懿说完,从她身前走过出了门。她没有追出去看,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可落在顾卿宴耳里,却像一声叹息。
窗纸簌簌响了几声,风钻进来,带着深冬的寒意,让她不禁打了个寒噤。顾卿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还没褪尽的瘀青,那是诏狱里铁链勒出的印子。手掌上的纱布已经泛黄,她没去管。
那瘀青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把她扎醒了。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我方才在做什么?
他是谁?他是秦懿,燕国的四皇子。城破那日,扛着燕国旗插在她母皇城墙上的人。
母皇死了、太傅死了、楚国没了。
方才自己问他的那些话“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是谁在问?是顾卿宴在问吗?是那个恨燕人入骨的楚国三公主在问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剌得生疼。
“以后,他来的时候,你别出去。他走的时候,你也别送。他在院子里抄他的书,我们在屋里待我们的,谁也不许理他。”
“公主……他不是刚帮了咱们吗?”
她并未即刻作答,只是静立原地,背对着媚娘。
“帮了咱们?”顾卿宴转过身来,看着她,“他是燕国人,他姓秦。燕国人杀了我母皇,他的军队踏平了楚国。”
“他帮了咱们?他帮什么?他不过是不想让太子在父皇面前抢了风头,他不过是想在父皇面前表现得兄弟情深,他不过是——”
她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又想起他方才那句话:“我怕我编不下去。”
那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如一片羽毛,悄然落在心尖,酥痒难耐,偏又无从触碰。她死死将那片羽毛按捺下去,用尽了全身力气。
“不管他为什么。”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以后,不许理他。”
媚娘喉间微动,终究怯于出声。
顾卿宴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她知道自己必须说这句话。如果不说,她怕自己会开始想,想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的样子,想他那句“我怕我编不下去”,想他转身时肩膀塌下去的弧度。
他只能是仇人。她对自己说。必须是。
秦懿其实没走远,他就站在青梧馆内屋外,背靠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墙薄,她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他听见她问媚娘那些话,听见她声音越来越冷,听见她说“以后不许理他”。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敛了神色,直身缓步往回踱去。
“也好。”
她恨他,才是对的。他本来就是她的仇人。
那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脸上那道旧伤隐隐作痛,他下意识抬手去触,指腹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不属于自己的脸皮。
这张脸皮,从毁容那天开始,从楚国到燕国,从孟劫到秦懿,跟了他八年。
薄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戴了八年,早就像长在肉上一样,有时候他自己都忘了底下还有一张脸。
当夜女帝望了他许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瓷瓶,白的,在火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张嘴。”
他没有问是什么,张开了嘴。
瓷瓶倾斜,一粒药滑进喉咙的时候,苦,苦得他整个人蜷了一下。
他想吐,可女帝的手已经掐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抬,那粒药便滑了下去。
“毒。”女帝说。
他跪在那里,等死。
喉间还残留着药丸滑过的苦涩,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凭什么?她杀人,凭什么我要替她死?
但他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让你死的毒。”女帝收回手,低头望着他,“是让你活的毒。”
“这药叫连心蛊。朕用卿卿的血做药引,炼了五年,只炼出这两粒,一直等着有一天能用上。”
“一粒给她,一粒给你。她死,你死。她活,你活。”
“朕可以把命还给你,”女帝望着他,“但你要替朕做一件事。”
“何事?”
“回燕国那日起,你叫秦懿。”
女帝又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薄薄的一层,在火光下半透明,宛如蝉蜕下的壳。
“戴上。”
他接过来。指尖触到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人皮,薄得能透光,软得像凝脂,边缘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女帝转过身,往回走。禁军自动让开一条路,步辇已经抬过来了。
“真正的秦懿,会死在回燕国的路上。”
他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人皮,望着那顶步辇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禁军也撤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跪在那一地血泊之侧。
皮下那道疤他从来没想过去掉,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
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已经动的心,硬生生按回去?
她对自己说“他只能是仇人”,她对媚娘说“以后不许理他”,她以为这样就能赢。
但她不知道的是,院墙外有个人,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听完了,然后说“也好”。
“也好”的意思是:她恨我,是对的。她恨我,才安全。
本章关键词:墙里墙外。
墙里:她说不许理他(嘴硬)
墙外:他说也好(心软)
读者:我替你们急死了!!!
友情提示:这一章的糖需要显微镜:
“我不想看你出事”——这是八年来第一次当面说出口的话
“我怕我编不下去”——这是离真相最近的一刻
那道疤——她划的,他没去掉
评论区开个“挖糖大赛”,看谁找得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墙内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