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方破晓,青梧馆的院门便被推开了。
秦懿跨过门槛时,院子里还笼着薄薄的晨雾,霜白铺了一地,踩上去窸窣作响。他攥着那卷抄好的《礼则》,其实只抄完一遍半,却等不及了。
昨夜他一宿未眠。想着今日能见她,想着该说些什么,研墨铺了十几张纸,写废的全揉成一团,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天一亮就去。
他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摊开宣纸,研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门开了。
他心跳漏了一拍,抬起头,却见是媚娘端着铜盆出来。媚娘看见他,怔了怔,福了福身,又退回去了。
秦懿低下头,盯着面前的宣纸,耳根有些发烫。
不急,她总会出来的。
院外传来脚步声,秦懿攥着笔的手一紧。
院门再次被推开,秦权身后跟着两个人,腰牌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是慎刑司的制式。
“四弟,来得早啊。”秦权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宣纸上,扫了一眼,“两遍?抄得倒快。”
秦懿站起身,垂首:“皇兄。”
秦权没有多看他,径直往正屋走去。
顾卿宴推开门站在门口,衣裳已穿戴齐整,发髻也梳得一丝不乱。她像是一直等着,脸上没有半分刚起身的倦意。
“公主起得早。”他说。
“殿下更早。”顾卿宴福了福身。秦权从她身边走过,撩袍坐在主位上。
“孤今日来,有个问题要问公主。”
“殿下请问。”
“公主,你怕惹祸上身,所以纸条送来时不敢报。可那封要命的信送进来了,你反而不怕了。是那封信让你知道,报信不会有祸?还是你看完之后,觉得必须报?”
“臣妾看了信,知是陷害,所以才敢报。”
“公主的意思是,若那封信里写的不是陷害,是真的。比如真有人要接应你,真有什么楚国旧物,你便不报了?”
“殿下问的,是假设。”
“是假设。”秦权承认,“可这假设,公主能答么?”
“臣妾不知。”她说,“臣妾未收过真的,答不了殿下的假设。”
“公主既然不知,那孤换个人问。”秦权站起身,走到门口,朝院中那两人抬了抬下巴,“把那婢女带过来。”
顾卿宴的心猛地一沉。她尚未开口,两个慎刑司的人就一左一右架着媚娘,将她带了进来。她低着头,脸色煞白,却未挣扎。
“跪下。”
媚娘膝盖落地,跪在青砖上。
秦权起身踱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从上往下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前夜你摔的茶盘,是故意的?”
媚娘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秦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钝重,“那你去请三王爷,也是碰巧?”
“慎刑司的手段,你见过么?”他转过身,朝门外指了指,“前天那个送炭的太监,被抬出来时,嘴是张着的,却已发不出声了,你想试试么?”
媚娘的身子抖了一下。
“殿下慎言。”顾卿宴一步上前,挡在媚娘身前,“慎刑司的规矩,臣妾不懂。但臣妾知道,没有实证,便是慎刑司也不能随意动宫里的人。”
秦权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公主,慎刑司调用之权,是父皇亲口给的。”他的声音不沉,却像石头一样压过来,“你这婢女前夜去请三王爷,三王爷撞见孤在此审人,转头就递了条子给父皇。你怎么让孤信她不是故意的?”
顾卿宴欲言又止,终是哑然失语。
她不能说“是”,那是承认媚娘有问题。她也不能说“不是”,那是与太子硬碰硬。
沉默在正堂里漫开,漫得人后背发紧。
“带走。”
媚娘拼命挣扎,却挣不开那铁钳似的手:“公主——公主——”
顾卿宴冲上去想拦,却被另一个慎刑司的人松手挡住。那人力气极大,她根本近不得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媚娘被架出正堂,架过院子,架向那扇敞开的院门。
“且慢。”
架着媚娘的人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秦权也从正堂里走出,立在门前,望着他。
秦懿站起身。膝盖碰到石桌腿,疼得他眉头一皱,却未停步,一瘸一拐走到院中,站在他们面前。后背的伤尚未好透,站直时肩胛骨那里绷得发紧,他也顾不得了。
“放了她。”
秦权挑起眉:“四弟,你说什么?”
“我说,”秦懿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放了她。”
“四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孤奉父皇之命查案,带走一个可疑的婢女,你有异议?”
“有。”
那一个字落在地上,砸得众人都愣住了。
顾卿宴站在正堂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脊背绷得笔直。
秦权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四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知道。”秦懿说,“皇兄要查案,可以。但此人,不能带走。”
“为何?”
秦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立在那里,脑海中转过无数个念头。他知道自己不该开口,知道开口会引来怀疑,知道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三哥那边,皇兄打算如何交代?”
秦权的眼睛眯了起来:“秦朔?四弟想说什么?”
“臣弟想说。三哥那人,皇兄是知道的。他既递了条子给父皇,便不会只递一次。”
秦权的眉梢一动。
“皇兄今日把她的婢女带走,审出什么来还好,审不出来,三哥那边,会不会又有条子递上去?”
“皇兄如今查案,是父皇给的机会。”秦懿继续说下去,“可这个机会,是让皇兄将功赎罪的。这案子,查得太急,未必是好事。”
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他望着秦懿,想起前夜老三那副嘴脸,想起父皇今天看他的那一眼。
可就这么算了,他这太子还当不当了?
他垂眸敛目,目光落在跪着的媚娘身上。留在这里,让老四审,慎刑司的人盯着,审出来的东西照样到他手里,还能看看老四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许久,秦权笑了一声。
“四弟说得对,查案不能太急。”他背对着秦懿,在台阶上站定,“那依四弟之见,这婢女该如何处置?”
“让臣弟审。”秦懿说。
秦权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审?”
“是。”秦懿迎上他的目光,“皇兄公务繁忙,不能日日耗在这青梧馆。臣弟反正在此抄书,有的是工夫。”
“那封信冒充的是臣弟的名字。”秦懿说,“臣弟想弄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公主认得你的字,说是假的。”秦权继续说下去,“可公主在楚国十年,你也在楚国十年。你们二人相识,你说她会不会帮你圆谎?”
“那封信是冒充的,谁能证明?你写几个字给孤瞧瞧,让孤比对一下?”
秦懿的脊背僵了一刹。
写字,他自然可以写。
他想起质子府的书房里,真秦懿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封刚写了一半的信。他写着写着,忽然把笔一摔:“不写了不写了!孟劫你来,帮我写完,我手酸。”
他走过去,接过笔。真秦懿在旁边翘着脚喝茶,嘴里还念叨:“你字写得比我好,往后这些信都你写,横竖也没人知道。”
从那一日起,质子府往外送的信,十封里有八封是他写的。真秦懿的字迹,他闭着眼睛都能仿。
此刻太子让他写字比对,这不是送上门的机会么?
秦懿低眸垂首,掩住眼底那一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皇兄要字,臣弟写便是。”他说,“只是臣弟写惯了,怕写出来与那封信太像,皇兄反倒更疑心。”
秦权的眉梢动了动,未语。
秦懿走到石桌边,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手腕悬在纸上方。落笔时他刻意快了些,比平日快得多。
一笔接一笔,不敢停,不敢想,不敢让自己有机会犹豫。写到最后一笔时,他甚至未看清自己写的是什么,便匆匆收了笔。
真秦懿写字,那个“懿”字最后一笔总要勾一下。可每回他替真秦懿写信,都会故意不勾,因为他觉得勾那一笔太做作。
后来真秦懿发现了,气得跳脚:“你怎么不勾?我那笔可是精髓!”
他说:“你的字精髓多了,不缺这一勾。”
真秦懿想了想,居然点头:“也是,横竖也没人看得出来。”
从那天起,他替真秦懿写那些不重要的信、奏折、文书,都不勾。可每次写要送去楚国的东西,写给燕帝的请安折子,写给她的信,他都会认认真真地把那一笔勾上。
所以她知道,“秦懿的字”最后一笔,是有勾的。
后来真秦懿死了,他戴着这张脸回来,写什么都不敢勾。因为燕国这边无人知晓真秦懿有这个习惯,勾了反倒奇怪。
可此刻太子让他写字,他想起那些年替真秦懿写的信。
她看见的“秦懿的字”,是有勾的。而那封信,没勾。
他把那张纸拿起,递给秦权。秦权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四弟这字,”他说,“倒是与那封信不太像。”
秦懿没有说话。
“行。”秦权将纸折起,收入袖中,“四弟的字,孤收着了。”
“四弟说要审她,那便审罢。孤把慎刑司的人留在此处,审出来的东西,让他们记下,呈给孤。”秦权出了院门,径自去了。
一人松开手,媚娘腿一软,直接栽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响,她整个人伏下去,肩头还在抖。
那两个慎刑司的人抱拳领命。
秦懿的心沉了一下。
说是让他审,可旁边有太子的人盯着。他问什么、怎么问,媚娘答什么、怎么答,都会被记下,呈到太子面前。这哪里是让他审,分明是把媚娘留在青梧馆当诱饵。
顾卿宴站在正堂门口,手扶着门框。她望着媚娘跪在青砖上,望着那两个慎刑司的人离开媚娘,像两尊门神似的杵在廊下,望着秦懿立在院中,一动不动。
秦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二位是慎刑司的人,慎刑司的规矩,审问时须有旁证,不得单独与疑犯相处,是么?”
两人对视一眼,未语。
“可二位别忘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里是青梧馆,不是慎刑司。她是我未婚妻,有些话,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问。”
他把“外人”两个字咬得极重。
“二位若执意要听,也行。只是听完之后,这些话万一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是二位记的,到时候太子问起来,二位打算怎么交代?”
慎刑司的人脸色微变。
“四殿下,卑职们奉太子之命……”
“太子让你们盯着,没让你们杵在跟前听。”秦懿打断他,“二位在外边候着,门开着,你们能看见里面,听不见里面。出了事,二位能作证没人动刑;没出事,二位也交得了差。”
两人对视一眼:这话说得在理。太子让他们“盯着”,没说必须杵在跟前。万一真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到时候太子问起来,他们怎么解释?
他们沉默了一瞬,抱拳道:“四殿下说得是,卑职们在外边候着。”
两人退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过了许久,顾卿宴开口:“你为何要帮我?”
秦懿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望向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我不是帮你。”他说,声音有些哑,说完偏过头去,不看她。
他望着院子角落里那株腊梅,枯枝上还挂着几片干叶子。他盯着那几片叶子,盯了许久,才又开口:“我说过了,那封信冒充我的名字……”
“那如今呢?”她问,“你打算审什么?”
秦懿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望着跪在地上的媚娘。媚娘伏在那里,肩头发抖,却没有出声。
“你先起来。”他说。
媚娘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望向顾卿宴。顾卿宴点了点头,她才撑着地慢慢站起,膝盖上的裙摆已跪出两个印子。
“审什么?”他没有抬眸,走到顾卿宴身边,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问她是不是故意的?她定是故意的。问她为何去请三王爷?定是为了救你。”
媚娘站在一旁,听见这话,眼眶热了一下。
“太子的人守在门口,不是真让我审,是拿她当饵。”他说,“我审也好,不审也好,他们都会盯着。审不出什么,太子会说我没用心;审出什么,那东西便会落到太子手里。”
“你知是饵,还接?”
“我不说,她便被带走了。”
顾卿宴望着他,这张脸她看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轮廓。可此刻她却觉得陌生,不是长相陌生,是这个人身上的东西陌生。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他从后面拽住她,说“没碰过你,忘了轻重”。说话颠三倒四,与如今这个沉着应对太子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
可那晚的他,倒让她想起两人还在楚国时的样子。
“你,”她开口,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你在楚国时,不是这样的。”
“什么样?”秦懿的身子僵了片刻。
“话多。”她说,“你从前话很多。”
他当然知道真秦懿是什么样的人:话多、爱笑、爱闹。
“人都会变,公主。”
他说得对,她也不是从前那个公主了。
这个念头从心头掠过时,她甚至没有觉得难过。可她不能再看他了,再看下去,她怕自己会想起更多。
可想起的究竟是“他”,还是“从前的日子”?
“媚娘。”她转过身,不再看他,“跟我进来。”
媚娘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媚娘回头,望了秦懿一眼。
秦懿还立在那里,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塌着。
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回石桌边,坐下。案上的宣纸还摊着,砚台里的墨已有些干了。他拿起笔,想写几个字,可手抖得厉害,笔尖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块墨迹。
他低头望着那块墨迹,想起她方才那句话:“你从前话很多。”
从前。
从前他是孟劫,那是师父给他取的化名,用来藏身份的。
他经常站在角落里望着她,但她从不看他,从不与他说话,偶尔目光扫过来,也是落在他身前的真秦懿身上。
那时他想,能站在角落里望着她,便够了。
如今他站在她面前,她终于看他了。可他希望她看的,不是“秦懿”。
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根本没有发出过,只在他自己心里转了一圈,便散了。
本章又名:
《太子的查案进度:0%》
《三王爷:我就递个条子,怎么就成了MVP?》
《秦懿:我今天差点露馅,但还好我稳住了》
【今日谜题】
他写字的时候,为什么“不敢停,不敢想,不敢让自己有机会犹豫”?
A. 怕写得太像,被太子利用
B. 怕写的不勾,被她发现
C. 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她
D. 以上全是
投票时间:
如果当时太子让他写字的时候,他手抖写错了,会发生什么?
A. 当场暴露,全书完结
B. 她发现不对劲,提前怀疑
C. 太子发现他是假的,直接拿下
D. 作者:不会的,我让他稳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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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看的是秦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