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日影西斜,院门被人推开时,进来的既非三王爷,亦非太子的人。
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嬷嬷,身后跟着四个宫女,鱼贯而入。那嬷嬷行至门外,福了福身:“顾姑娘,余娘娘让老奴来传话,娘娘想见见姑娘。”
她被禁足在此,按理说谁也不能见。可余贤妃的召见,是燕帝特许的。她跟着嬷嬷往外走,媚娘追到门口,欲言又止。顾卿宴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没事,等着。
走出青梧馆的院门时,她不知怎的,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院子里,秦懿还坐在石桌边,他抬起头,朝她这边望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他又低下头去,盯着面前那张宣纸。
顾卿宴收回目光,跟着嬷嬷往前走。
她走在嬷嬷身后,余光扫过两旁的红墙。这燕国的皇宫,比她想象的要安静。没有楚国宫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宫女,只有偶尔经过的太监,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步履匆匆,生怕惊动了什么。
她想起母皇在世时,楚国宫里是什么光景。女官们昂首阔步,说话声大得能传出二里地。而这燕国宫里,走路都不许有声音。
从前在楚国,她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女。如今国破了,她觉得自己命如草芥。可此刻走在这燕国的后宫里,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自己比这些女人强。
但强又如何?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被太子盯着,被皇帝试探,身边只有媚娘。复国?那还是很远的以后的事。
但等机会的时候,总得做点什么。
比如,见见这位贤妃娘娘。
前面传来嬷嬷的声音:“姑娘,到了。”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好了恭顺的神情。
殿门敞着,暖香从里头漫出来,甜丝丝的,像春日里晒软的蜂蜡。
顾卿宴跨过门槛时,余光已将殿内扫了一遍,陈设不算奢华,正堂的软榻上,坐着一个妇人,穿着退粉色的宫装,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玉簪,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绣绷。
来时的路上,顾卿宴已将这位娘娘掂量了无数遍:余凤渡,四皇子生母。能在燕帝后宫活到今日的女人,哪个不是人精?她预演了所有可能:问楚国的事、提那封信、暗示她安分守己,她连应对的表情都想好了。
然而——
那妇人抬眼撞见她的一瞬,眼底竟无端亮了几分。她放下绣绷,起身相迎,罗裙曳地。
“这就是顾姑娘?”余贤妃轻握她手,抬眸打量,眸光温润,不见半分挑剔,尽是欣然,“好俊的姑娘。来,坐,快坐。”
顾卿宴被她拉着坐到软榻上,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这场见面,可眼前这位娘娘,哪里像是要试探人的样子?
“本宫早就想见你了。”余贤妃在她身边坐下,眼睛还黏在她脸上,目光柔软,“懿儿那孩子,在楚国这些年,多亏你照顾。”
顾卿宴敛了眸光,睫毛轻轻覆下来:“娘娘言重了,臣妾不敢当。”
“当得当得。”余贤妃拍了拍她的手,那手掌温热,“懿儿回来这两年,本宫见他总是一个人发呆,问他也不说。本宫就知道,他在楚国过得好,舍不得回来。”
余贤妃叹了口气,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有些发哽:“都怪本宫没用,护不住他。当年他被送去楚国的时候,才八岁。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本宫这心里,疼得跟刀割似的。”
顾卿宴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位娘娘的儿子会被送去楚国了。
傻白甜。
这三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时,她借着低头的动作,掩住唇角那险些逸出的笑意。
“娘娘不必伤怀。”她温声道,“四殿下如今不是好好的么?”
“好什么好。”余贤妃又叹了口气,“回来就受了二十一杖,本宫想去看看他,可太子那边的人说,他如今在青梧馆抄书,让本宫别去打扰。本宫只能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着,手握得更紧了些,眸光流转,满是期盼:“还好现在有你,你天天都能见着他?”
“你帮本宫看着他,别让他再犯傻。”余贤妃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死理。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能在楚国熬十年,本宫知道,他心里是有念想的。如今你来了,本宫这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娘娘……”
“本宫知道你是楚国人,也知道你心里苦。”余贤妃打断她,“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女人,能怎么办呢?找个好人家嫁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余贤妃一会儿说秦懿小时候的事,一会儿说她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一会儿又说等他们完婚了,她要给顾卿宴打一套什么样的头面,什么赤金的、点翠的、镶珠的,一样一样数过来。
顾卿宴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恭顺得体,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位娘娘,是真傻,还是装傻?
若她是装傻,那她比那些聪明人还可怕。若她是真傻……
顾卿宴垂眸,看着余贤妃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白嫩柔软,一看就知道没受过什么苦。她想起母皇,想起她穿着龙袍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母皇从不说“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余贤妃还在说,声音像裹了蜜的棉花糖:“本宫知道,你心里有恨。可恨有什么用呢?楚国已经没了,你回不去了。与其恨一辈子,不如放下。”
“娘娘。”顾卿宴轻轻抽回手,那笑容温驯,眼底却平静无波,“娘娘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余贤妃怔怔地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本宫……本宫是不是说错话了?”
“娘娘没有说错,是臣妾不该说这些。”
“不不不,你说得对。本宫太蠢了,本宫光想着让你们好好过日子,却忘了你们心里有多苦。”
她的眼泪落下来,落在顾卿宴手背上,烫了一下。
“娘娘别哭。”顾卿宴温声劝着,心内却一片空寂。
哭有什么用?眼泪流干了,就该算账了。
余贤妃哭了一会儿,又嘱咐了一堆。无非是那些话,好好待懿儿,好好过日子,有事来找本宫。
终于,嬷嬷进来禀报:“娘娘,时辰不早了,顾姑娘该回去了。”
她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让嬷嬷送顾卿宴回去。
红墙依旧,安静的宫道依旧。她走在那条来时的路上,心里的想法却变了。
现在她知道了,余贤妃是真的傻。傻到让人想笑,又让人心里发堵。
她想起余贤妃那句话:“与其恨一辈子,不如放下。”
放下?
这位娘娘,坐在深宫里,手里拿着绣绷,哭一哭,抹一抹眼泪,就说“放下”。
她以为这是什么?是一盘棋下输了,可以重来?是一件衣裳穿旧了,可以换新的?
可这个念头刚起,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秦懿在质子府待了三年还是四年,有一天不说话了。她问他怎么了,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想我娘。”
她当时笑他:“多大的人了,还想娘?”
他急了,涨红了脸说:“你不懂!我走的时候,她才是个昭仪。他们说,我走了,父皇会升她的位分,会好好待她。可我没看见,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她那时没在意,后来偶尔听人提起,才知道他走后不久,余凤渡果然升了位分。从昭仪到贤妃,中间隔着多少人、多少年。
那十年里,他在楚国想她,她在燕国等他。她劝人“放下”,是因为她自己就是这么过的。
不是不痛,是痛了也没用。不是不恨,是恨了也没用。
如果有一天,我也要等十年,我还能像她那样,穿着干净的衣裳,拿着绣绷,絮絮叨叨地劝人‘放下’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想知道。
院门从外面被推开的时候,秦懿看着嬷嬷进来宫女进来,她跟着往外走。
余贤妃,真秦懿的娘。他在质子府那几年,偶尔听真秦懿提起过。说“我娘心软,看见蚂蚁都绕着走”“我娘做的桂花糕好吃,等我回去了,让她给你做”。
后来他回来了,顶着这张脸去见余贤妃。她抱着他哭,哭完拉着他问这问那。他答得谨慎,她却什么都信,连一句“你在楚国过得苦不苦”都问得小心翼翼,像是怕他难受。
他心里想:你儿子已经死了,你不知道。
余贤妃那个人,心软,嘴碎,看见谁都觉得是好人。
顾卿宴那么聪明,那么警惕,那么恨燕国人。她会信他“娘”那些傻话吗?
他自己的娘呢?
母亲是个温柔的人。府里下人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她从不发火,只是叹一口气,说下次注意。下人们都念她的好,没有一个肯走的。
父亲只有母亲一个妻子。
那时候孟家还没被猜忌,父亲还是那个领着千军万马、说一句话满朝文武都不敢吭声的镇东将军。
可就是这样的人,在燕国的勋贵圈里,却是个笑话。同僚们明里暗里打趣他:孟将军,你那屋里就一个,亏不亏?
他八岁那年,妹妹刚会走路。小小的一个团子,走路摇摇晃晃的,扶着墙根一点点往前挪。
灭门那夜,师父让人带话来说,你今晚别回去,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当时还生气,说明天再说不行吗,我娘给我做了好吃的。
传话的人说,先生出门了,让你一定等他。
他在师父那儿等到半夜,等来的是孟府的火光。他在城外的小山坡上,看着那个方向烧红了半边天,想冲回去。但师父从后面抱住他,捂住他的嘴,任他怎样挣扎都不松手。
他咬师父的手,咬得满嘴是血,师父没松。
后来他不咬了,也不挣扎了,就跪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火光一点点暗下去。
天亮的时候,师父说:“走罢。”
他问:“我娘呢?我妹妹呢?”
师父没有回答。
父亲、母亲、妹妹,那些名字那些脸,他很少去想。想了也没用,他们不会回来。
可今天不知怎的,那些事一桩桩往脑子里涌。
秦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他捂住脸,手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可眼眶是烫的。
那些年他从来不哭。父亲死的时候他没哭,母亲和妹妹死的时候他没哭,一个人在楚国、谁也不知道他是谁的时候他没哭。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了。可他忘了,不会哭的人,只是没到该哭的时候。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宣纸上,落在那一小块墨迹旁边。
顾卿宴推开院门,跨进来时目光下意识地往石桌那边扫了一眼。他还在那儿,低着头。她本来可以直接进屋的。可脚步不知怎的,在他面前停住了。
他为什么哭?
余贤妃是他娘。娘见儿媳,不是该高兴的事么?
“你……”
秦懿听见她的声音,身子一僵,手从脸上放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侧过脸去,不让她看见。
她想问“你怎么了”。可话到喉头又咽回去了,她还是朝他走了几步。
那只手就那么抬起来,朝他的脸伸过去,想帮他擦一擦那泪痕——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刚才想起的事,觉得自己当时笑话他,有些过分。
她的手朝他脸伸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她碰,如果碰到,她会发现自己脸上的面具。
秦懿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她怔住了,手停在半空。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他怕什么?怕她碰他?
“该回去了。”秦懿声音哑得厉害,“天快黑了。”
她把手收回来,指尖蜷了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殿下抄了一天?”
“嗯。”
“抄了几遍?”
“……没算。”
她垂下眼,看见他案上那沓宣纸。最上面那张写的是《礼则》里的句子:“里言不出,外言不入……”
她念出后面那句,笑了一声:“男不言内,女不言外,男女授受不亲。殿下这是提醒我呢?”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走了。
本章又名:《余贤妃:我儿媳妇真好看,至于儿子……那是谁?》
《两个“娘”的平行时空:一个活着但不能认,一个死了再也没见》
《论面具的10086种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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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的时候,你觉得他是该躲,还是不躲?
A. 该躲(面具会掉)
B. 不该躲(让她碰一下怎么了)
C. 躲了也好,反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心疼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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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怕她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