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假懿

这一夜,她竟睡得沉了。

也许是累透了,也许是从诏狱的阴冷里缓过来一口气:顾卿宴梦见了吕太傅。

太傅坐在上书房,手里攥着戒尺,看见她便吹胡子瞪眼。她鼻子一酸:“太傅,我好累……”

戒尺停在半空,太傅手忙脚乱地摸帕子,没摸着,摸出一块龙须酥推过来。

她笑了一下,眼泪便落下来。

“卿丫头。”顾锦眠跨过门槛,龙袍未换,冕旒未摘。

“活着累,就别硬撑。但撑住了,就别喊累。”

她身形一滞,喉间微哽,欲言又止:“母皇,我想你。”

顾锦眠没有答。顾卿宴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变淡。

“别哭。”顾锦眠说,“醒了就别回头。”

然后她醒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她躺在那里没有动,等心跳慢慢平复。过了许久,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原来哭的时候醒着,比梦里疼。

早膳,院子,发呆:再抬头时,日头已攀到正中,午时了。

来的是一名粗使太监,进了院子,抬着一筐黑炭,躬身向内唤道:“姑娘,给您送炭来了。”

“放那儿。”顾卿宴微抬下颌,指尖轻指屋角炭盆,“倒进去。”

太监躬着身挪进来,筐沿擦着门框,炭块簌簌响了几声。他在门边略一驻足,才往里走。

可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手里的筐微微倾斜,又扶正了。

“怎么?还要本宫教你怎么倒炭?”

“奴才不敢。只是怕倒得太急,灰扬起来,脏了姑娘的屋子……”

“脏不了,你倒便是。”

他的膝弯开始发软。却还是将筐口朝下,炭块哗啦滑落。滑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将筐扶正:“姑娘,这炭还满着,要不奴才给您搁门口……”

“这筐里,有什么不能倒的东西?”

太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咬死了不开口。

顾卿宴定定凝着他,眸光寒冽,刮在心上生凉:“不说?那便连你带筐,一起抬去东宫,让太子殿下亲自问你。”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筐里有什么他当然知道,可那是那人塞给他的。那人蒙着脸,他连是谁都不知道。

“姑、姑娘饶命……奴才说,奴才说!奴才只看见那人蒙着脸,别的真的不知道……”

“把炭倒完。”

太监闭了眼,将筐口朝下一倾。炭块尽数落下,最后一块裹着黑布的东西跌出来,砸在炭堆顶上。

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一道脚步声自门外漫进来,不轻不重,正好能让屋里的人听见。

“姑娘,午膳送来了。”芍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顾卿宴眉梢微挑,又轻轻落定。

“进来。”

芍药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太监跪在地上,炭堆上有个黑布包。她步履微滞,但没多问,只把食盒放在桌上。

“姑娘,今日的膳……”

“先放着。”顾卿宴打断她,“你过来。”

芍药走近。顾卿宴静静看着她,语调不扬,芍药却已心头一沉,后背发紧:“你跑得快不快?”

“姑、姑娘?”

“去东宫。便说我这里出了些事,请太子殿下明日复诊早些过来。”

“奴婢这就去!”芍药脸色唰地一白,旋身便走,慌乱中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满室俱寂。

院子里,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顾卿宴认出其中一人腰间的牌子:那是东宫侍卫的制式铜牌,她昨日在东宫见过。那人低声道:“快去禀报。”另一个点头,快步往外走,消失在廊道尽头。

若他是去东宫报信,她要的便是这个:让太子知道她没有瞒着,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主动报了信。

至于他究竟去了何处,她其实并不确定。她只希望,不管他去了哪里,都能让人看见:她主动报了信。

门掩上,屋子里只剩下她、媚娘,与那个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太监。

顾卿宴低下头,看向那人。

“你,”她说,“跪到墙角去,脸冲墙,不许回头。”

太监惊魂甫定,连滚带爬挪到墙角,面朝墙壁跪好,肩头还在颤。

媚娘走到顾卿宴身边,压低声音:“公主,您就这么让她去了?”

“门外的侍卫,”她轻声道,“方才都看见我是‘无辜’的了。”

媚娘默了一默,又低声问:“公主,这个太监如何处置?”

顾卿宴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他跪在墙角,面壁垂首,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浸透。

“他?他得活着。”

“活着?”

“嗯。他得活着,明日太子来了,让他自己说。”

“可他方才说,那人蒙着脸……”

“蒙着脸,”顾卿宴打断她,“不代表认不出。声音、身形、口音,能认的东西多了,有的是法子让他开口。”

半个时辰后,芍药回来了:“姑娘,太子殿下说,明日会早些过来。”

“好。”顾卿宴眼睑轻垂,掩去所有波澜。

她不紧不慢地用完了午膳,芍药收了碗筷退出去,门轻轻掩上。

脚步声远了。

她这才起身,走到炭盆边,弯下腰,将那块裹着黑布的东西拾起。

明日太子来的时候,这东西会开口说话。至于说什么……她得先知道,里头写的什么。

布包入手,她用指腹沿着边缘摸了一圈:里头是纸。外层包的黑布是粗纺的,针脚粗糙。

拆开——她的手僵住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开头两个字:“卿宴”。

她往下看:

炭可够用?东宫耳目多,不便多言。唯有一事相告:太子疑心甚重,你我在他眼皮底下,步步皆险。他若问你什么,你只管说不知道。余事有我。

另,明日子时,青梧馆后角门,有人接你。楚国旧物,你见了便知。

切勿在人前提起。待我伤愈,自会与你细说。

珍重。懿

此刻的问题是:这封信,不能落到太子手里。她手中握着的,不是证据,是刀。刀尖对着她自己。

但她不能烧。烧了,就没了自证清白的证据。

她把信折起来,折到一半,忽然停住。

不对,这个“懿”字。

她又将信展开,重新看了一遍。翻到落款,那个“懿”字,最后一笔平直落下,没有勾。

还在楚宫的时候,她看过秦懿的字迹。那时候他给她抄过一首诗,她嫌字丑,扔回去让他重抄,他气得跳脚:“我手都写酸了!”却还是老老实实重抄了一遍。

那个“懿”字,他写的时候总要勾一下。他说这是习惯,改不掉。

笔迹是仿的,仿得颇像。但她在暮云阁学过两年辨伪,一眼便看出落笔时那一丝刻意的滞涩:写这个字的人,在刻意模仿谁。

消息既然传出去了,明日来的人,应当不止太子。

秦懿,他知道这封信的事么?他知道有人在用他的名义,给她递这样的东西么?

她正想着,墙角那个太监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太监仍是那个姿势跪着,脸冲墙,肩头不再颤了。

“媚娘,”她说,“将他眼睛蒙上,关到厢房去。”

媚娘从里间扯出一条旧帕子,走到墙角。

太监听见脚步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话断得不成句子:“姑、姑娘饶命……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媚娘没有理他,帕子往他眼上一缠,在脑后打了个死结,将他拖走。厢房门掩上,里头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撞到了墙。

她回头看了一眼。

“别管他。”顾卿宴道,“他若想死,早便撞了。”

……

亥时二刻,夜色已沉,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心头一跳。这个时辰,会直接进来的,还能是谁?

门被推开,秦权立在门口,大氅上沾着夜露。他的目光越过门槛,在她脸上停了一刻,随即移开,落在屋角那堆炭上。

炭盆边沿还散着几块未收拾干净的碎炭,黑布包已经不见了,但炭堆上那个凹陷还在,像是被人翻动过。

“殿下?”她站起身,惊讶中带着一丝慌乱,慌乱中又强撑着镇定,福了福身,“您怎么……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免了。”秦权迈步进来,目光扫过屋内、炭盆、桌椅,“听说公主这儿出了些事?”

他的语气很轻,但“听说”二字咬得极准。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

“怎么?”秦权走到桌边坐下,抬起眼看她,“公主不想见到孤?”

“臣妾不敢。”她低着头,“只是……臣妾以为殿下明日才来……”

“明日是复诊。”秦权将“复诊”二字说得轻飘飘的,“今晚是来看热闹的。”

“东西呢?”他问。

“什么东西?”

“公主,孤这个人,不太喜欢绕弯子。”

“臣妾不懂殿下的意思。”

“不懂?”秦权站起身,慢慢踱到炭盆边,蹲下,用指尖拨了拨那堆炭,“午时有人送炭,不是公主让人去东宫递话,说‘出了些事’,请孤明日早些过来么?传话的人说,炭里藏了东西。”

他竟一夜都等不得。她原本以为,他明日才会来。到那时当着众人的面,她把信交出去,说“有人陷害臣妾”,他就算想发难,也得顾及场面。

可他今夜便来了。

不是因为不想给,是因为此刻给他,于她不利。明日当着人给,她才是“被陷害后不得不主动自证清白”的那个人。

可她用什么理由拖?太子就在她面前,他只要说一句“把信交出来”,她便得交。

她不知道怎么办。但她知道,必须拖。

哪怕多拖一刻,也是赢。

本章又名: 《太子深夜突袭vs公主的拖字诀》

如果你是顾卿宴,现在手里攥着那封信,太子就在面前,你会怎么做?

A. 直接交出去(反正不是真的)

B. 继续装傻(拖到明天再说)

C. 学她:不知道怎么办,但必须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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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他等不及,她拖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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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本卿卿
连载中悔我青衫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