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宴是被光刺醒的。
并非诏狱里昏沉难辨昼夜的暗光,而是窗外透进的清冽冬阳。光落在她眼睑上,暖融融的,却又带着几分刺目,逼得她不得不醒。
她抬手遮住迎面而来的光,怔了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她住进青梧馆的第一日。
昨夜从东宫回来,她几乎不曾阖眼。心头纷乱如麻,似有千头万绪,又似一片空茫。她不知道秦懿为何要求娶她。她想起他的手,有茧。秦懿在楚国那几年,手上干干净净的。
可或许是他回国后学的呢?不然怎么上战场?
这个念头刚起,她就被自己气笑了。她竟然在替他找理由。
可那块帕子呢?他为什么要留着?
她想起他后背的血,那是挨廷杖留下的。他为什么挨打?因为求娶她。
她告诉自己:秦懿是燕国皇子,是灭楚之人,他的死活与她无干。可那张脸赖在脑子里,赶不走,揉不散。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却揉出一声叹息。
罢了,先顾眼前事。
锦被软枕,熏炉暖香。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骨头都在叫疼,像是被人拆过一遍又重新装上似的。
“公主。”
媚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卿宴转头,见她躺在榻上,神色恹恹的,眉宇间压着一层散不开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着的。
“过来。”顾卿宴道。
媚娘挣扎着起身,轻挪至她榻边,二人并肩而坐。她借整理衣襟之势侧身,凑近顾卿宴的耳畔,声线压得极低:“昨夜人多眼杂,奴婢没敢开口。”
“奴婢出宫前便把东西取出来了。公主交代要将东西藏在外头,奴婢不敢带在身上,便交给吴典了。”
吴典,阁里的人,比媚娘大四岁,是她在楚地一起长大的发小。
“我把令牌给了他。”媚娘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与他说,若七日内没有信鸽飞到老地方,他便带着东西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问:‘那你呢?你去何处?’”
“奴婢说:‘不知道。可若我真出了事,大约会在燕京。’”
“他说——”媚娘的眼神飘了一飘,望向虚处,“他说‘七日之后未见信鸽,我便去燕京寻你。’”
“我说:‘你来做什么?送死么?’”
“我让他走,他说——”媚娘的声音愈发轻了,可嘴角那一点弧度反倒扬了起来,“他说‘你管我走不走。’”
过了许久,顾卿宴方道:“他喜欢你。”
媚娘的脸倏地红了,红得透透的,连耳根都染上一层薄薄的胭脂色,却咬着唇,一个字也不肯接。
“那如今他在燕京么?”
“奴婢不知。”媚娘道,“信鸽我不曾放,也不知他走了不曾。”
顾卿宴算了算日子。从媚娘离开楚宫至今,已过去一月有余。吴典若是按约定动了身,此刻应该已经在燕京了。但他在哪儿?
“还有——”媚娘蹙了蹙眉,“奴婢在太子妃处被关在厢房里,听见外头看守用燕话闲聊,说来了贵客,并且口音很奇怪,像含着糖。”
顾卿宴心下微惊,晋人说话舌根懒,黏黏糊糊甩不干净。
是晋国人吗?
楚国西边是燕,南边是晋。百年来燕晋之间打过十场大仗,最后签了盟约,彼此相安。母皇曾说过:晋人恨燕,恨到愿意与任何人对付燕人。如今燕国刚灭了楚,气势正盛,晋人出现在燕太子妃处,是想与太子联手对付谁?
“知道了。”
窗外的光缓缓移过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淡金色的暖意。她望着那片光,又看向媚娘的脸。
“你身上,还疼么?”
“不疼了。”
“骗人。你方才走过来时,左脚使不上力。”
媚娘垂下眼,不说话了。
“那些日子,他们问了你什么?”
“问公主在楚国的事,问公主平日里喜欢去何处,与谁走得近,可有什么特别的本事。”
“你怎么说的?”
“奴婢说,公主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小时候练剑练了一日便嫌累,太傅讲课时时常走神,唯一厉害的,便是撒娇。”
“编得还挺像。”
媚娘笑了笑,像是舍不得分开似的,带着几分依赖与眷恋,往她身边偎了偎。过了一会才低低地问:“公主,咱们……还能回楚国吗?”
“不是现在,但能。”
她声音轻,语气却像钉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钉进风里。
“我会带你们回去。”
不多时门推开,进来的是送早膳的侍女。那侍女自称“芍药”,说是太子拨来伺候的。顾卿宴将每道菜都拨开看了看,不动声色地尝了两口。
毒她倒是不怕,若是什么**药……
一整个下午,她把青梧馆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院子比想象中宽敞,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窸窣作响。她沿着廊下慢慢走,目光从院墙滑到那株腊梅树上——墙不算高,树也够粗壮。踩着树干上那几个节疤,应能攀上去。
她立在树下,将那棵树从根看到梢。树枝伸向院墙的方向,叶子落了大半,却还有几簇密的地方:若有人藏在上面,从屋里往外瞧,是瞧不见的。
晚膳送来时,天已黑透了。她试了菜,试了人:早间的芍药不见了,临时来了个叫春兰的尚仪局侍女。她问了两句,春兰答得战战兢兢。
等春兰退出去,媚娘上前为她启开食盒,一碟碟轻端而出。待到最后一碟时,媚娘的手骤然顿住。
食盒底层,压着一张叠成小方的纸。
她没有立时去拿。
宫里送的东西,吃进嘴里的未必有毒,拿进屋子里的未必没鬼。顾卿宴的目光扫过窗户、门缝、墙角的香炉,屋子里一切如常。她伸出两指,将那张纸拈出来,展开。
一行字,墨迹有些洇,却还能看清:
“明日午时,有人送炭。筐底有东西。”
纸是寻常的宣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看不出出处。她将纸条凑近鼻端,闻了闻——没有香,没有药,什么气味都没有。
可纸角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洇痕:真正着急送信的人,等不到纸干透便折起来了,墨会洇,纸角会留下印子。
可她也知道,若送信的人故意做出这副样子,这洇痕便什么也不是。
青梧馆不缺炭。今早她看过,屋角的炭盆里还有大半筐不曾烧完。这个时候“送炭”,不是真的缺炭,是寻个由头往她屋里塞东西。
送信的人知道太子的人在外面盯着,还敢往她屋里递东西,要么是不要命,要么是,有恃无恐。
她在心里将可疑之人过了一遍。然后将纸条折起,收进袖中。
令牌和晋国来人都要紧,可眼下最急的,是这张纸条——明日午时便会兑现。
如今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等。
顾卿宴将那张纸条收进袖中时,院中那株腊梅树上,伏着一个人。
他用了一种特制的铜管,管口嵌着打磨过的水晶,能透过窗纸的缝隙,看清屋内大半情形。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旋即身形一闪,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他跪在秦懿面前。
“她收了纸条。”
秦懿立在窗前,背上的伤刚刚换过药。案上摊着宣纸,墨迹未干。他刚抄完第一卷,墨洇开一小块,也顾不上换纸。
“殿下,您该歇着了。太医说,您这伤再不好好养,落了病根便麻烦了。”
他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案角的暗格里,压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太子昨日差人送来的密函,只有一行字:“四弟,别忘了你答应过什么。”另一样是今天傍晚才送到他手里的残页:那是当年孟家案的部分卷宗,被火烧过,边角焦黑,只剩几行字还能辨认。
他立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想起一件事:婚期还未定。燕帝说“择吉日完婚”,可那吉日究竟是哪一日,无人告诉他。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宣纸,抄完十遍《礼则》,便能娶她了。
若真有那一日……
她喜欢吃什么?玫瑰饼?他可以让厨房备着,日日都做。可也不能让她吃太多,甜的伤牙。
她可愿意与他说话?大约是不愿的。她恨他,恨到连看都不想看他。
无妨,不说话便不说话。
大婚之夜……
同房。
这两个字一冒出来,他骤然阖眼,又猝然睁开,仿佛这样便能将那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觉得自己是疯了。她在诏狱里受了许多罪,出来才几日,他却在想这些?
他脸烫得厉害。幸而屋里黑,无人看见。幸而脸上还贴着那层皮,便是红了也透不出来。耳根那一点红,从面具边缘漫出来,染透了露在外面的耳廓。耳朵还是他自己的,好在没人看见。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好几圈,最后只剩下一个:
大婚那日,她穿红色定是好看的。
就像八年前那个夜晚,她浑身是血躺在他怀里,她的脸红得也是这般烫。
他想起当时跟女帝交代完自己名字之后,女帝目光沉沉落过来:“孟昭的儿子?”
“你知道你父亲临刑前说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那年他才八岁,躲在人群里,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只看见父亲的嘴唇翕动,声音根本传不过来。
“他说,”女帝隔着十余步的距离望着他。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火把噼啪作响,吹得她的袍角轻轻扬起,“‘臣无罪,但臣认罪。’就这一句。”
“殿下,可要属下想办法——”
暗卫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呷了一口。
“不必。我若伸手干涉,她便必死。”
“先生问殿下,那边的人已经安顿好了,要不要用他们……”
“不急,现在还不到时候。”
此刻青梧馆外的夜色里,站着两拨人。
秦懿知道那是陷阱,他太了解秦权了。但他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站在这里,等着看她会不会被那陷阱吞掉。
无诏不得出,他连这屋子都迈不出去,却还在想,若她真的选了那条路,他要如何将她捞出来。
东宫的方向,秦权正把玩着那串沉香木珠,唇角微扬。鱼已入网,只看顾卿宴咬不咬钩。
她知道,这场仗已经开始了。
这章又名:《关于公主刚出诏狱就开始搞事业这件事》《男主还在抄作业》《论一个暗卫的职业素养》
高能预警:下章有人要熬夜了(不是作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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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鱼已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