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卿宴走出来时仍心不在焉,眼前却骤然一黑。
不是晕过去的那种黑,是眼前忽然多了一道影子,挡在了她与那盏宫灯之间。
“卿卿。”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猛地抬眸望过去。
秦懿静立在几步开外,宫灯暖芒自他身后铺洒,为他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他早已换了一身衣袍,新发冠衬得他眉目愈发清贵。
“毒解得如何?”
她想起城破那日,他唤她“顾卿宴”。那是头一回,他在她面前唤她全名。她当时以为,他已不同往日。
如今他唤“卿卿”,比“卿宴”还要亲昵,亲得不像他。
最初两年,他只规规矩矩唤她“公主”,举止恭谨,竟还带着几分怯意。待到渐渐熟稔,他便改口唤她“卿宴”,时而故意拖长了语调,唤得腻腻歪歪的。
她横眸瞪他,他反倒眉眼弯弯,笑得愈发肆意:“怎么?不好听?那我换个,小祖宗?姑奶奶?”
他偶尔也会玩笑似的唤她“顾小三”,因她是三公主,可每回都被她追着打。有一回她将他堵在墙角,他举着手讨饶:“错了错了,真错了!顾卿宴!卿卿卿卿卿……卿宴!”那个“卿”字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最后才吐出个囫囵的“卿宴”来,却从未唤过“卿卿”。
只有母皇会这般唤她。母皇唤她“卿卿”,自她记事起便这般唤。幼时她窝在母皇怀中,暖香绕身,常唤她“卿卿”。后来她大了,母皇不亲她了,可偶尔还是会这般唤。
如今他这样唤,凭什么?
“你叫我什么?”
他僵住了。脑子里那根弦“啪”脆生生断了,余下几根还在嗡嗡作响。
秦懿是怎么唤她的?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秦懿?”
“我在楚国那十年,”他说,声音有些哑,“有时在心里……”
他话音陡然顿住,仿佛连自己都再难将话说完。
“在心里叫我卿卿?”她替他把话说完,“在心里叫了十年,今日终于叫出口了?”
他耳根那一点红,像墨滴进了清水里,倏忽间便蔓开,染透了整只耳朵。
“卿卿?”这两个字在舌尖打转,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着,“卿——卿……秦懿,你喊得倒挺顺口。”
他想说不是,想说他从未在心里这般唤过,想说只是在那个瞬间,鬼使神差地,把藏了九年的两个字吐了出来。
她有一回喝多了,在质子府歇着说梦话,嘟囔了一句“母皇,你好久没喊我卿卿了”。就这一句,他记了九年。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只因她正望着他,眼底含着笑意,却又带着几分审视,更藏着一丝“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到几时”的玩味。
他本该高兴的。她还能这般看他,说明她还有力气,还有精神,还不曾被那几日折磨垮了。
可他高兴不起来,只因她在看“秦懿”。
她眼里的人,是那个在楚国与她一同掏过鸟窝、被她追着打过无数回的质子,不是他这个冒牌货。
他用指腹蹭了蹭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扯了扯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如常:“怎么?卿卿喊不得?”
她眼底的笑意一寸寸褪了下去。
“喊得,你喊什么都行。秦副将,四殿下,未来的驸马爷,你想喊我什么都行,谁能拦得住你?”
“喊得跟老母鸡叫似的。”
言毕,她转身便去。膝上旧伤未愈,第二步便脚下一踉跄,身形径直往前倾去……
她未曾回头,却分明听见身后,脚步声骤然往前一踏。
可也就一步。
她下意识便要去扶什么,手伸至半空,却又硬生生收回,独自撑着站稳。可她才要抬步,手腕猝然被人一攥。
那力道大得出奇,攥得她腕骨生疼。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墙,是他的胸口。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然抬起,自她身侧伸来,却并未触碰,只悬在半空,竟似不知该落向何处。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的药香,混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隔着两层衣料,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背上,急促得近乎失控。
她僵住了,他也僵住了。
这一刻太熟悉了。
不是这一刻,是这一刻的感觉。被一个人从后面抱住的感觉,胸膛抵着后背,手臂箍在腰间。她好像……经历过。
只记得八年前把暗卫杀干净的那一夜,身体格外地烫。铁链断了,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冲出去的。有人拦她,她便扑上去,那人便倒下了,再后来便没拦的了。
她立在廊下,浑身是血,喘着粗气,眼里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红。红里晃着两个人影,一个往后退,一个往前站。
有人从侧面扑过来,两条手臂从她身后环上来,死死地箍住了她。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人整个身子压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箍着她的手臂像两道铁箍,骨头都被勒得生疼。
她不知自己在喊什么,只知有什么东西在身子里烧,烧得她想撕碎一切。她反手抓过去,指甲从那人脸上划过,热乎乎的血溅在她手背上,她也觉着了。
那人闷哼了一声,手臂松了一瞬,可下一瞬又箍紧了,箍得比方才还紧。
她偏过头,张嘴咬下去。牙齿嵌进皮肉的感觉,血腥气涌进口腔,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是谁?她不知道。那个怀抱她记了八年,可那张脸,她始终想不起来。
而此刻,秦懿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突然觉得这个感觉,和那个夜晚,好像。
下一瞬他已松了手,骤然退后半步。她亦当即往前一踏,生生拉开距离,旋身回望。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尽,此刻又添了一层。
“你……”
“抱歉。”他抢在她前面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没控制好力道。”
她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骂他?可他是为了扶她。谢他?可他那一下抓得太狠了。
他站在那里,清辉漫洒,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寂寥。她想起一件事:在楚国那几年,他好像从来没碰过她。哪怕她追着他打,他也是躲,从来不还手,也从来不拉她。
如今倒好,上来就从后面拽人。
“秦懿,”她说,“你是真伤着了还是假伤着了?杖刑把你脑子打坏了?”
“脑子没坏。”他说,“就是没碰过你,忘了轻重。”
没碰过你,除了那一次。但那一次,你不记得。
她脸腾地红了。月光底下,那红一路蔓下去,蔓进领口里。
她本欲斥他“胡说什么”,可抬眸望去,却见他僵立在原地,唯有耳根红得似要滴血。
他好像比她还慌。
“我……”他张了张嘴,欲要解释,舌尖却似打了结,“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偏过头去,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尽,声音却已经稳下来了,“就是怕你摔了。”
“怕我摔了,从背后拽人?”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不知怎的就冒出一句:“那……那下次从前面?”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这不是他该说的,可他此刻脑子里一团浆糊,舌头像不听使唤似的,什么都往外蹦。
她没接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月光底下,谁也没动。
这人还是那德行,没个正形……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想:自己大约是刚解完毒,气血翻涌罢,一定是这样。
“你、你慢慢养伤罢,我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这回步子慢下来了,却仍是快得不正常,脚底生风似的,像是要将他连人带那几句话一并甩在身后。
“公主,您慢些——”侍卫与宫女随即提着灯追了上去,脚步声杂沓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后背冷汗涔涔。方才那句话说得太险了,万一她记得秦懿碰过她呢?万一下次她问起来呢?他不敢往下想。
可他又忍不住想: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本章又名:《关于他从背后拽人还嘴瓢说“下次从前面”这件事》
《秦懿:我没碰过你,忘了轻重(划掉)其实碰过一次但你不记得》
《论一个冷静自持的人如何在三句话内把自己脸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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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没碰过你,忘了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