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赌了一把,他赢了一局

“殿下深夜前来,”她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信不过臣妾么?”

秦权闻言,不怒反笑:“公主,孤若是信不过你,今夜便不会一个人来。”

“臣妾明白了。”她垂下眼睫,唇角一动,“殿下是怕臣妾将东西处置了,明日交不出一个交代,让您白跑这一趟?”

秦权没有接话,却也没有否认。

“殿下稍坐,容臣妾去取。”

她转身往内室走,门帘落下的一瞬,目光自媚娘脸上掠过。

媚娘立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盘。那一个眼神交错不过刹那,媚娘却已会意。

“砰——”

茶盘落地的声音从外间传来,清脆刺耳,瓷片四溅。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媚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慌慌张张地跪下去,“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顾卿宴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掀开门帘进了内室。

外间,媚娘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碎瓷片。秦权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幽深难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起来罢。”他说。

媚娘不敢起身,只将碎瓷片往茶盘里拢,拢得极慢,像是怕划了手似的。

“奴婢……奴婢这就去收拾干净……”她捧着茶盘站起来,低头往外退,退到门口,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秦权望着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忽而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传入内室:“公主的婢女,手抖得倒是时候。”

顾卿宴立在妆台前,手里攥着那封信。她能听见外间的动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还有秦权那句“手抖得倒是时候”。

她不知媚娘去了何处,却不能在内室耽搁太久。太子何等样人,耽搁久了,他必起疑。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秦权抬起眼。她行至他面前站定,眉梢一动:“炭里藏了什么,公主不妨自己说。”

顾卿宴福下身去:“殿下,臣妾斗胆,想问殿下一件事。”

“问。”

“这封信,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秦权没有答话,只拿那双幽深的眼看她。

“臣妾今日当众翻出这封信,是因为臣妾知道,这东西留不得。若臣妾此刻将它交给殿下,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臣妾不敢替殿下做主。臣妾只想知道,殿下深夜前来,是想让这封信‘有’,还是想让这封信‘没有’。”

秦权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有,怎么讲?没有,又怎么讲?”

“有,便是臣妾收过这封信,有人能证明这封信是从臣妾屋里翻出来的。”

“没有——”她沉吟片刻,“便是今夜无人来过,臣妾屋里什么也不曾翻出来。明日殿下复诊时,臣妾自会告诉殿下,昨日是虚惊一场,炭是干净的,是臣妾眼花了。”

秦权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公主这是在教孤做事?”

“臣妾不敢。”

她嘴上说不敢,心里却在想:教你又如何?你能杀我么?

她垂下眼,那眼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臣妾只是……怕。”

“怕什么?”

“怕这封信,明日不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秦权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顾卿宴没有躲。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下去:

“殿下今夜独自前来,是信得过臣妾。可这封信一旦出了臣妾的手,便不是臣妾能管的了。它会落在谁袖中,会被何人看见,会被用来做什么……臣妾一概不知。”

“臣妾知道的是——”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一缕烟,“若明日这封信从别处冒出来,臣妾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秦权望着她,半晌不语。

“孤今夜来,确是急了些。”他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满不在乎,“可公主拖着不给,又是为何?”

“是在等四弟来救你?”

“殿下说笑了,四殿下如何能来?”

“是么?”秦权站起身,踱到她面前,低下头,目光自上而下罩住她,“公主怎知他来不了?”

他伸出手,指尖挑起她的下巴。那力道不重,却让她不得不与他对视。

顾卿宴眼眶微红,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是方才险些落下的泪,硬生生逼回去了。

“四殿下若真能来,臣妾此刻便该死了。”她轻轻叹了一声。

秦权的手一顿:“孤今夜来,总要带些东西回去。”

沉默在两人间漫过一瞬。那沉默不长,却像过了很久。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物,不是那封信,是一张叠成小方的纸。

秦权接过,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明日午时,有人送炭。筐底有东西。”

“这是昨夜,有人塞进臣妾屋里的。”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秦权眉头微蹙,转头望向门口。

门轴微转,先进来的是媚娘。她低着头,脸色发白,步子却稳住了,没有抖。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顾卿宴从未见过的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锦袍玉带,眉眼间与秦权有几分相似,可那眼神不一样。秦权的眼睛是沉的,他的眼睛是飘的,飘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下,又飘开。

秦权眸色一暗,脸色沉得难看:“老三,你大半夜不歇着,跑这儿来做什么?”

“寻人啊。”那人踱进门来,目光自秦权身上移开,落在顾卿宴脸上,便黏住了似的,“听说太子哥哥在这儿,我便来瞧瞧。”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炭盆边沿还散着几块碎炭,她的脸色发白,秦权的脸色更沉。他笑了一声:“太子哥哥这是……审人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着她:“这位是……楚国那位公主?”

“三殿下万福。”顾卿宴福了福身。

“起来起来。”三王爷虚虚扶了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捻了捻指尖,“公主这是刚起身?衣裳穿得单薄,夜里凉,可别冻着。”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公主这双眼睛倒是好看,就是红了些。怎么,太子哥哥欺负你了?”

“三弟。”秦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重却冷。

三王爷像是没听见,又往前一步。

“公主一个人在燕京,人生地不熟的,怪可怜的。”他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几分狎昵,“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以来寻我。我那儿比太子哥哥这儿,热闹多了。”

他抬起手,朝她下巴伸过去——

“秦朔。”秦权一步跨过来,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秦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秦权,嘴角还挂着笑:“太子哥哥,这是做什么?”

“她是你四弟妹。”

秦朔笑出声来:“这不是还没过门么?父皇的旨意是下了,可婚期尚未定,她如今算什么弟妹?一个亡国公主,住在这青梧馆里……”

“你有事说事。”秦权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有事有事。”秦朔终于收回目光,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递过去,“父皇让明日一早进宫,我怕误了事,特意连夜来送。”

顾卿宴立在一旁,余光扫过那张帖子,纸是明黄的,边角压着暗纹,是宫里的急件专用笺。

“城西军械库烧了。我刚从那边过来,火是扑灭了,却烧了半库。父皇气得摔了茶盏,让明日一早进宫议罪。”

“怎么烧的?”

“不知,还在查。”秦朔耸了耸肩,“横竖明日一早进宫,太子哥哥预备着罢。”

他说完,那眼神又滑向顾卿宴,方才那点正经神色便散了。

“公主,我方才说的话,你可记下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却还黏在她脸上,“四弟那个人,无趣得很。公主这般好看的人,跟了他,可惜了。”

“秦朔,帖子送到了,可以走了。”

“行行行,走,走还不行么?”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秦权的肩头,又往顾卿宴脸上溜了一眼,“公主,后会有期。”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太子哥哥不走?”

秦权没有动。

秦朔的眉毛挑了起来,那点笑意变得有些古怪:“怎么?太子哥哥还想留下?这大半夜的,四弟不在,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不合适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

“太子哥哥要审,明日再审也不迟。今夜先让姑娘歇着。”

“行。”秦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转身,目光自顾卿宴脸上扫过。那目光复杂得很——有被打断的不甘,有对秦朔的恼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说:今夜算你运气好。

“纸条的事,”他说,“明日复诊再议。”

门关上的一瞬,屋里忽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咝咝的。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直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媚娘,你是如何寻到三王爷的?”

媚娘声音还有些颤,却说得极快:“奴婢……奴婢方才端着碎瓷片出去,心想定要寻个能拦住太子的人。可这东宫左近,谁能拦得住太子?奴婢正慌着,就望见那边有人提着灯过来……”

“奴婢躲在墙角看了一眼,是三个人。前头那个穿锦袍的,奴婢不认得,可后头还跟着两个侍卫,腰牌上……奴婢没看清字,但那牌子是银的,比寻常侍卫的大一圈。”

“银腰牌?”顾卿宴眉心一动,“那是近卫统领级别的。能佩这等腰牌的,整个皇宫也数不出几个。”

“奴婢不知是谁。”媚娘摇摇头,“可奴婢心想,能佩这等腰牌的,定不是寻常人。就算不是来救咱们的,至少能闹出些动静来。”

“你便赌了一把。”

“奴婢……奴婢也不知对不对。奴婢就冲出去,跪在他面前,说‘求大人救命,我家姑娘要被太子殿下逼死了’。”

顾卿宴愣了一下:“你便这般说的?”

“奴婢没别的法子了。”她眼底泛起一层湿意,鼻尖微酸,神色有些乱,“奴婢便说,太子殿下半夜闯进姑娘屋里,不知要做什么,姑娘一个人在里头,奴婢不敢进去……求大人去看看。”

“他信了?”

“他……”媚娘想了想,“他本来要走的,可听见‘太子’二字,脚步便顿住了。他低头看了奴婢一眼,问:‘太子在这儿?’”

“奴婢点头。他站着没动,像是在想什么。奴婢以为他要走,急得又要磕头,结果他忽然笑了,说:‘巧了,正好顺路。’然后他便往这边来了。”

寂然须臾。

三王爷说是来找太子的,可找到之后又不走,说了半天闲话才拉人走。这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胆子太大了。”

媚娘没有接话,只低下头去。

“可赌对了。”

说完这句,她又想起三王爷方才那句话:“四弟那个人,无趣得很。”

无趣?

她认识的那个秦懿,会在御花园里追着她跑,会在抄诗时气得跳脚,会故意拖长了尾音喊她“卿宴”,喊得腻腻歪歪的。

这样的人,与“无趣”二字,沾得上边么?

此念甫起,旋即被她按捺于心。兴许是人长大了,兴许是在燕国这两年变了:她自己,不也变了么?

从前他说“后会有期”,是笑着挥手,如今插旗灭楚,成了她的未婚夫婿。这个说同样话的人,又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再往下想,在屋里翻找了一圈,翻出几张薄宣纸。虽不是正经拓纸,但姑母教过她,用清水浸过的宣纸也能拓。

她将宣纸浸了水,轻轻覆在信上,用指尖慢慢按压,力道轻但匀。墨迹一点点洇过来,印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媚娘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纸小心折好,交给媚娘。

她知道,今夜的事还没完。

信还在她这,写伪信的人还在暗处,天亮之后,还有下一局。

本章又名:《媚娘:我今天就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狸奴变老虎”》《太子:我审人审到一半,被搅局了》《三王爷:我就是来送个军报,顺便调戏一下弟妹》

评论区话题:

如果你是媚娘,你会冲出去跪吗?

A. 会,公主的命比我的脸重要

B. 不会,太冒险了

C. 我会冲出去喊“着火了”(狗头)

下章预告:

御书房,五方混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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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她赌了一把,他赢了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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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本卿卿
连载中悔我青衫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