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字迹潦草,但舒张随意,不算难看。张讯收了纸条,拔腿又往急诊走去。
分诊台的护士见他行色匆匆冲进来,以为出了什么危急的病患,忙喊道:“先生您有什么问题,先来这里!”
张讯快速问道:“宋泉在哪?”
“他刚跟救护车出车了,您找他有事?”护士坐回凳子上。
“没事,谢谢。”张讯看到那个叫“晓慧”的女护士,正拿着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从屋子里出来,忙追过去。
何晓慧个头不高,但走路很快。张讯插在她面前来了个急停:“抱歉,我有话要和你说!”
何晓慧似乎认出了他,还没说话,张讯拉着她到走廊一侧:“你和宋泉……是恋人关系吗?我上周四中午看到宋泉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护士何晓慧头发干净利落地在脑后盘起,碎发用黑色的发卡固定。她有一张圆脸,五官柔和没有侵略性,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脾气。
何晓慧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和泉儿是同事。”她看着张讯,温和又笃定道:“他那天是有个事要谈,但不是约会。你刚刚是不是以为他在对那个女孩做不好的事?”
张讯头顶被空调出风口吹着,浑身却热得出了汗。他躬身靠在墙上,深吸了口气,又搓了把发烫的脸,这次好像真搞了个麻烦。
张讯:“对不起,我……”
何晓慧看着面前帅气的年轻人唰一下脸红得将要冒热气,她笑了下:“没关系,不知道你怎么误会的,你和他道个歉,说清就好了。泉儿人很好的。”
何晓慧留下了宋泉的电话,便迈着匆忙的步子走了。
张讯又揣着一张纸条坐到车里。号码拨出去,没有人接。他把纸条塞回兜里,车开回丰程的小院,钥匙还给石景,在打车软件上叫车回家,想自己可能需要买一辆车了。
张讯的住处在城西一道新建的楼盘,离丰程农场的小楼有十几公里。车从丰程到城西的住处,大片的耕地退到背后,在视野尽头压缩。随着周遭气味的改变,道路也逐渐干净起来,车流汇集,在参差的楼宇间穿行。
回到家吃过饭,晚上八点时他又打了一次电话,但铃响了两下便被挂断。
张讯握着手机倚在阳台边,开始编辑短信。
“你好,我是张讯。白天误会了你,对不起,方便了请回电话,我找你当面道歉。”
短信发送,张讯坐到阳台上的小沙发里,拿着手机等回复。
三年前,他在留学时曾碰到一个人渣,几乎一样的行为,只是当时发生在咖啡店里。那人被戳穿后也装得人模人样,但是张讯和同学搜走了人渣的手机,就发现了更多的证据。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宋泉和人渣好像确实差别挺大的……
直到睡前,张讯也没有收到回信。
梦里脑子还在自动琢磨输液室里宋泉与他对视那一眼,张讯自认识人颇多,但没见过宋泉这样的。
琢磨到最后,倒回到两周前宋泉提醒他让路,朝他看过来那一眼。
第二天一早,张讯收到孙文海的消息,说他已经和吕树平说好了,这人会帮忙盯着,在下周二前完成设备调试,没完成他和团队的年底奖金减半,完成则加一倍。
结果在预料之中,孙文海默契地同自己唱了一出红脸白脸的戏,吕树平一个老油条没能斗过孙文海这个整日笑呵呵的老狐狸。
张讯打开了电脑,登录“云山”,从高清摄像头里已经能看到深色的土地里钻出了绿色的细芽。他给丰程重建的智慧算法命名为云山,云上的山,每个传感器组成了山的触角,一切算法的前提都基于物联网末端传回的信息,没有高精度的数据,就谈不上精妙的算法决策。
但问题就出在高精度传感器的成本上。某种程度上,吕树平说的话也没有错。
窗外阳光升了起来,张讯在椅子里伸展了下手脚,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便又拨了那个电话。
铃声响了一会儿,在张讯即将挂电话的时候被接了起来。
张讯振起精神,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就听到那头低沉的声音满是黏糊的困意,还伴随着一阵存在感极强的噪音从手机里跳出来。
“大哥您这么执着一会定会发财的,但换一个人吧,我什么都不需要,谢谢。”
张讯瞪着被挂断的电话:“!”他故意的吧!
再打时已被拉进黑名单,打不通了。
离苗市人民医院两公里左右的一个老旧小区。宋泉挂了电话,顺手把骚扰电话拖进黑名单,维持着一手抓手机的姿势瘫在床上,闭着眼,直到楼下又传来一阵猛烈的装修噪音。
他按了下因睡眠不足而疼痛的脑壳,掀开薄毯,身上只着一条内裤,漂亮的肌肉轮廓暴露在空调吹出的冷气里。他眼睛半合地套上了宽松的背心和裤衩,趿着拖鞋下楼,站在一楼门前。
敲门。
他昨天值的午班,交完班近一点,三点躺在床上闭眼,八点多时一阵强烈的噪音入梦来,他在梦里几度进出,几乎把梦的门槛踏破,电话铃声叫了起来。
宋泉站在一楼门前敲门,和屋里的动静交替着来。没几分钟,面前的门没开,隔壁的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
大姐朝闭合的门努努嘴:“别敲啦,我之前敲过了,不理人。”
宋泉转身便去找物业,迎面差点和一穿跑腿工服的人撞在一起。
那是一个能把黄色的跑腿工服穿出一丝时尚气息的年轻人,他一手拎着油条豆浆,胳膊肘底下夹了个头盔,后退两步站稳,朝宋泉弯了弯腰表示歉意。宋泉靠墙让出路,就见他在一楼门前站定,掏出手机打电话。
一楼东户的大姐和宋泉看着那人电话响了半分钟主动挂掉。那人也转过头看着没动作的大姐和宋泉,张了张嘴,意识到什么。
这时屋内的噪音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那扇敲得宋泉手疼的门终于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看模样比跑腿师傅还年轻的工人,像个刚成年。
跑腿的伸手朝刚成年脑袋上拍了一下,一团灰扑簌飞起,他扇了扇空气,两人用手语快速地比划了几下。
宋泉和大姐对视一眼。
跑腿的拿手机快速在屏幕上戳了几下,手机里传出了电子人声:“不好意思啊,我兄弟他耳朵听不见。”
宋泉指了指他,又指指自己耳朵,想了想,出声问道:“你可以听到?”
对面人点头,一点不介意地笑着指指喉咙,戳几下手机,手机人声又响:“声带坏了,耳朵能听。实在不好意思,噪音扰民的事我和他说过了,会换个时间施工。”
宋泉看着他们在那划空气,手都划出残影,便慢吞吞回到楼上,在厨房接水喝的时候看到楼下两人出来了。跑腿的拿出一个头盔丢给身旁小个子,载上人一拧摩托车,走了。
他回到空调屋的被窝里,一直睡到下午一点,看到郑鹏给他发的消息,让他帮忙照看一下自己养的狗,最好能带过去养个几天。这人哭着喊自己被资本家抓走了,这两天要在公司吃住。
宋泉慢吞吞给他回消息:“我,帮你,看狗?”
郑鹏过了许久回过来一个双掌合十的表情,说豆豆13小时没吃饭了。
彼时宋泉在小区门口的饭馆里吃过饭,刚蹬上自行车,揣着郑鹏家的钥匙迎着下午盛烈的热风朝他家赶去。
他与郑鹏是高中同学,至交好友,除了穿不了一条裤子,关系无法更近,家中钥匙在对方那里各放了一把。
至于穿不了一条裤子,只是因为那个脑袋里缺根筋的贞洁烈男说拒绝和男同穿一条裤子。
豆豆是一只中等体型的白色母犬,长毛立耳,萨摩耶伪装者,豆豆眼里满是机灵。
宋泉到了郑鹏家,发现豆豆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受了苦饿之刑,这只狗自己打开柜子拆了一袋狗粮开了个自助餐,厚密的毛发下肚子滚圆。
他拿走了一袋狗粮,把豆豆牵上,自己骑着车,狗在旁边跑,回到家遛狗的任务也完成了。
晚上十一点,月亮星星静静铺陈在墨色天幕上,人和狗都睡了。宋泉换了衣裳,骑着那辆一场雨过后开始吱哇作响的自行车去医院。
和午班的同事交接,宋泉正在清点药品器械,何晓慧从门外走来,送来一张配药单。
“那个帅哥给你打电话了吗?误会你的那个。”
宋泉把清点完的物品整理好放回去,在表上签字:“什么?没有。”
他想了下从昨天到现在就只有几个骚扰电话,和一个快递电话,问:“他来找你了?”
何晓慧道:“你出车后他就来了。我把你电话给他了。没打吗?我看他挺急的。”
宋泉:“没。”
何晓慧有点想不通:“他怎么误会你的啊?”
大概自己给他留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后面直接跑歪,宋泉道:“眼睛不好。”
两人说了几句,便分头开始忙。
何晓慧回到分诊台,宋泉依着配药单配置输液的药水。
苗市人民医院急诊部每次值班护士在9人左右,分为分诊、抢救、治疗、病房及护理岗,急诊科的所有护士按能力定期轮岗。
前些日子查出何晓慧查出怀孕,护士长有意把她的分诊班多排了些,但她闲时在分诊台坐着,一有事就跑了出来,一米六的个子,急救时不比高她一头的宋泉跑得慢。
科室里何晓慧和宋泉关系最好,怀孕这事第一个知会的人是他,不是在那个学校教书上课的对象。何晓慧自己30岁,对象36,两人一个护士一个老师,像两个在各自轨道上转圈的卫星,多数时间都在遥遥相望。
这夜急诊中心接了酒精中毒的、心梗的、哮喘的,不一而足,后半夜终于消停些许。夏日曙光亮得早,宋泉把记录写完,物品归整清理完毕,天已大亮,医院外街道上小摊一早就摆了起来,此时正热闹。
他换好衣服,骑着二轮车回到两公里外的家。进门搓了一把豆豆毛茸茸的脑袋,把豆豆的水粮续上,先冲了个澡,才坐到饭桌前,解决从小区门口打包回来的饭。
吃过饭,头发已经干了一半,半短不短的头发在脑袋上支棱着。宋泉抓了把头发,穿着老头背心拎着个细嘴的塑料油壶走到楼下停车的地方,在二轮车前一蹲,给链条上润滑。白天不觉得,夜深人静时这车就叫得有些大声了。
回到家将隔光窗帘一拉,屋中几乎完全黑下来。宋泉躺在床上,想了想,把昨天的骚扰电话从黑名单里拖出来。然后闭上眼,试图抓住那点游鱼似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