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讯的人花了两天把传感器修好装回去,张讯这日坐在农场给自己留出来的办公室里,门忽然被敲响。
来人是石景,略大他几岁。张讯从研究院出来时,顺带还捞走了一个技术骨干。他跟石景配合,又招了几个人,组成了丰程的智慧算法团队。
石景开门就说:“讯啊,你看下他们修完的那两个传感器,土壤元素那一块的数据和其他的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张讯看完,喊上一个技术工,和石景带了专业的检测设备过去,发现修过的两个传感器更准确,其他没动过的则存在数据偏差。
张讯踩在田垄上,顶着大太阳把检测结果发进了和讯的对接群。
吕树平的消息擦着上一条的尾巴跳出来戳了俩人。
当天下午和讯又挖出来了几个带回和讯检测调试,然后就没了动静。
离和讯把设备搬回去检查过去了四日,这日刚好周五,张讯和孙文海在员工食堂吃午饭。
张讯吃饭的习惯很好,会贴心地把一些别人不喜欢听的事留到饭后讲。
孙文海顶着他有话要说的眼神深觉腹中发沉消化不良,吃到一半放了筷子:“你想说啥现在说!”
张讯果断放弃了自己的好习惯:“吕工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你知道么?”
“几天前和他打电话说还可以,可能下周就出院了。”孙文海皱眉,“和讯的人之前拿去调试还没弄好?”
张讯:“没有,我昨天问情况,似乎有点麻烦。”
孙文海:“我给吕工发消息问一问,让他帮忙盯着点。”
下午一早,吕树平在工作群里戳了两个手下。接着一人跳出来发了一段总结汇报。
张讯看完,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彻底解决完成改进。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说他们还在努力解决,会尽快。
在丰程待了一年后,这种情景下,张讯对尽快两个字的理解就是尽慢。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没有在某个时候必须完成的目标,也不必承担相应的责任。他不知道是这个行业还是其他什么的问题,周围充斥着无能为力听天由命的声音,走一步就有许多条绳子绊在脚下。
张讯抓起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叫车太慢,他借了石景的车。张讯坐进车里,先订了瓶酒,收货地址写到医院,然后有些生疏地开出公司院子。
吕树平喜欢酒,张讯对其他的酒略知一二,但对白酒没什么了解。他拎着瓶近两千的白酒上到住院楼,直奔吕树平的病房。
吕树平不在,只屋里另一张床有个病人。张讯礼貌地问了下,说是出去溜达了,便在病房外的座椅上等着。
手机跳出来一个标记为诈骗的电话,张讯隐约记得这个号码今天早些时候就打过一回。
“哎小张怎么来了?”走廊里传来吕树平的声音。
张讯挂掉电话,扬起笑拎着礼起身:“来看看吕工,最近农场都在忙,孙总让我过来看看,毕竟是丰程的疏漏才导致您受伤。”
吕树平一人走来,除了走得慢些,行动间已看不出明显异样。他看到张讯手中的礼,脸上的笑又堆了堆:“你和孙总太客气了,拿这么重的礼。”
张讯跟着吕树平进了病房,把酒放在桌上:“看到您恢复得好我们就放心了,倒是我带的东西不适合,酒还是要等您身体完全好了再喝。”
吕树平捂着伤处坐上病床,哈哈笑了下:“到时我们找时间一起吃饭喝了它!说起来亏得小张你那时不让我乱动,真戳到肺那可严重多了。”
张讯笑着同他说些客套话。演戏他也不是不会演,不会演可以硬演,看谁先破功。他隐约能感觉到,吕树平看自己有些不顺眼。
待吕树平脸上的笑开始变得僵硬,张讯才亮出意图,提起传感器的事。
“那个啊,小周他们给我说了。小张你可能不懂这个,不是他们不想快,是这确实要花些时间。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要一步步排查,才能知道到底是哪儿的毛病。我们给你空口承诺一个时间,到时做不到,这不是骗人吗?然后我们也可以稀里糊涂地把数据搞得看起来没问题,但后面照样会出问题。”
吕树平同他的解释和群里的工作总结汇报一致,看似耐心地将车轱辘话又滚过一遭。
张讯脸上带着一点适时的不解:“可一年前,启动这个项目的时候不是说在今年夏收的时候完成整个阶段的测试,在夏季玉米耕种前可以投入正常使用吗?”
吕树平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语气不由变得硬了些:“既然是目标就会有完成和没有完成的,这么一个复杂集成的系统,我们一年给它赶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张讯道:“现在的问题是,按照丰程的规划,传感器应该已经正常投入使用了,方便收集整个周期的准确数据。您是项目的总工程师,我希望您能给予足够的支持,统筹项目进度,目前的问题我希望能在下周一之前解决。”
病房里另一位病人眼见屋子里火气渐浓,拿了只保温杯出去,顺手带上了病房门。
吕树平见眼前的年轻人油盐不进,又把手捂肋骨上,嘴角一耷拉:“我还没好全,不能出院。”
张讯看着他,吕树平不愿与他虚与委蛇,便丢出另一个解决办法:“如果吕工身体实在不方便,我就请其他人来看吧。”
吕树平睁圆了眼:“你什么意思?!”
张讯道:“我们只是赶时间,丰程耗不起了。但如果传感器能正常投入使用,通过高精度传感器给予的精确反馈,加上改进后的算法,整个模式带来可观效益之后,从算法到设备就能作为商品打包销售。数量上去了,设备的价格也能降下来,就能打开市场,这不是吕工您两周前说的吗?”
吕树平气极反笑:“小张,你年龄小我不和你计较,但话我也给你说开了,别在那做梦了!有些话听一听得了,你还真想把这个东西做成标杆,推广到全国,上个新闻啊?丰程在本地是不小,但放到全国它起眼吗?那些大公司想做的事都还没做成呢,你在这做什么白日梦呢?”
张讯把一个愣头青演到底,似恍然大悟道:“原来吕工觉得我们每天做的东西是一个实现不了的白日梦。”
吕树平大概被他气糊涂,心里话一句句往外倒:“而且要算起旧账,不是你那天催着部署测试品,我们哪至于大中午最热的时候去,也不会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一脚踩到那个该死的洞里了!”
“所以吕工是对我有意见才不愿意帮忙推进的吗?”
“我是说你赶那三天两天的没个屁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的。我只是作为甲方提出需求。”
“那你让孙总来,我和他谈。”
张讯掏出手机,拨了电话,点开外放。
孙文海似乎在工厂里,电话接通,乱糟糟的噪音先涌了出来。
张讯道:“孙总,我在吕工这里,和吕工沟通一下传感器调试进度的问题。”
“啊,我在食品厂里,有点听不太清,”孙文海扯着嗓子,和背景噪音一齐震着手机,“吕工啊,你有什么有张总直接说就好了,张总能全权代表我,你们辛苦了啊!”
电话挂掉,吕树平脸色更黑:“孙总来了我也是一样的话,赶不了!有本事你找别人来做,老子不干了!”
张讯与吕树平不欢而散,他出了病房,走到楼梯间给孙文海打了个电话。
另一头的环境依旧嘈杂,但随着孙文海的移动,很快安静了许多。
张讯等他那头安静了,对着电话讲:“海哥,我好像搞出个麻烦。”
孙文海听完始末,只说他来解决。
对于吕树平说不干了,张讯并不担心。早先对和讯调查时,吕树平的履历就被查得一清二楚。吕树平是本地人,毕业了在外边闯荡十几年,后来回到老家,在和讯扎根下来,上有老下有小,在苗市这个地方他找不到第二个能提供同等待遇的公司。
一个有点本事但油滑之人,张讯这几年见得并不少。即使他真走了,还能再招其他人。
接下来的事就看孙文海了。
了结这通事,张讯干脆走了楼梯下楼,那个诈骗电话又打过来,在那一瞬间他甚至被对方的执着感动,点下接通,听了几句对方念词,打断道:“别麻烦了,缺钱是吗?账号发来我转你。”
“啊,缺啊,等下啊……”对方似乎被张讯的不按常理出牌搞晕,真发来一个银行账号。
“稍等。”张讯挂掉电话,反手把电话连同银行账号都举报了。
从楼梯下来,经过一楼急诊的输液室。输液室一面是透明的大玻璃,张讯自一旁走过,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皱眉看着里面。
此时输液室里人不多,角落里一名男护士正弯腰站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面前,把手放在女孩头顶上揉了揉,旁边没有女孩的家长。
张讯走进输液室,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屋子里的人听到:“干什么呢喂。”
男护士闻声转过头,轻轻揉了下女孩的头发,才将手放下来,直起身和张讯对视,神情镇定。
张讯走到近前,看到他胸牌上的名字:“你跟我出来。”
名叫宋泉的男护士还没说话,一旁的女孩嘴一抿,哇地哭了出来。
输液室里几人都看了过来,宋泉也看着他,目光显得有些深。张讯看了看旁边的女孩,凑近了些许,放低声音:“不想闹大就跟我出来。”
“怎么了?”一个女护士进来,询问地看过来。
“晓慧,帮忙看一下,她姥姥一会儿过来。”宋泉说完,跟在张讯后面走出输液室。
楼梯间偶尔会有人经过,张讯出了急诊楼,从一个小门出来,来到医院后面院子里,一道木制的长廊下。
绿色的爬藤遮去大半太阳,漏下一点光斑落在深绿色的护士服上。宋泉看向他的目光很坦然:“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
张讯:“误会什么,哪个人会主动承认自己是恋童癖的?”
宋泉两腿伸开放松地坐到长廊木椅上,想了下:“上周四那天中午,你看到我了是吧?”
张讯:“是,还有两周前。”
宋泉仰着头,终于露出点疑惑表情。
张讯居高临下,步步紧逼:“你和一个护士抱在一起。你有几个女朋友没人管,但向未成年下手就不是人做的事了。”
宋泉回想起来,两周前,自己在值班室里和晓慧抱了下。
张讯:“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宋泉叹了口气,从胸前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塞进张讯手中。他站起身,对张讯微笑着道:“我没有什么可狡辩的。你打这个电话举报我吧。”
张讯看着宋泉坦坦荡荡离去的背影,心头涌上一点不秒的预感。
绿色的护士服被那人穿得像模像样,正面反面都很能唬人,骗女孩子简直轻而易举。
如果他没有做亏心事,又为何这么听话地和他出来?
张讯看着手中的纸条,努力辨认了一下上面的数字草书,拨了出去,又很快挂掉。
是医院的眼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