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张讯一身灰色防晒衣裤,头顶宽大的草帽,和身旁一干躲在树荫里的人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远处数台翻耕机和播种机间隔缀在田里,头顶一轮太阳炙烤着大地,农机屁股后燃烧般翻滚着一片黄色尘土。
身旁那群人里站着一位皮肤晒成小麦色的中年女性,正是农机合作社的,手里拿一个塑料扇子,兴奋地和孙文海说着今年设备的改进。
“今年装了北斗方便好多呀,其实我都不用过来。”她拿起手机,把一个软件界面展示给他们看,“耕种密度啊位置啊什么都在这里了。而且这大块头走过一道,说是一条直线那就弯不了!”
孙文海配合夸赞道:“科技真是越来越好了,等再发展一点,我们都不用站在这里了,让机器自己动去。”
中年女性道:“对,大家都坐在屋子里赚钱,以前种地苦得哇。”
张讯蹲在树荫下,闻着空气中黄土和麦秆被阳光烧灼后混合的气味,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摘了头顶的草帽当扇子。
过了一会儿,农机合作社的负责人提前离开。
待她走后,张讯放弃了徒劳无功的扇风,他站起身,把帽子盖回头顶,问孙文海:“之前的农机没有装北斗吗?”
孙文海道:“没有,成本限制嘛,靠人也能做的事,效益没到那一步,自然就没装了,这几年周边的地整合了一下,他们收益起来了,这不就装上了。”
张讯道:“我觉得我们以后要买自己的农机,才好灵活安排。”
孙文海拍着他的肩:“全靠你和兄弟们了啊。”
丰程农场千亩地的耕整和播种用了四天时间,滴灌带的铺设刚刚完成,仅过了半天,阴云在苗市上方翻滚聚集,随着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砸在翻耕后松软的土地上。
张讯和孙文海待在丰程农场的独立二层小楼里,在二楼大厅透过玻璃窗看着浅色的黄土地很快变成深褐色。
两天前气象预报便已改了方向,将一周后的雨提了两天,到了近前,大雨如约而至。
二楼大厅的玻璃窗对面是一面足有300英寸的大屏幕,农场每一块承包土地的信息都汇集在这里。
屋外测量风速的装置被吹得滴溜溜转,系统上显示实时阵风6级。雨雾被风裹挟着,在天地间拉出道道白色的巨影。远处道路上朦胧现出一辆小车的影子,飘摇驶到近前,停在丰程农场的楼下。
孙文海提前交待过,门卫及时放行。孙文海和张讯一同下楼迎接。大厅还有一位公司特聘的农业技术专家,正端着一只保温杯和前台闲聊,见孙文海和张讯下来,一同迎上去。
来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轻面孔,正是隔壁市一农业大学的老师兼研究员,领着自个的学生在小麦播种季前来自荐新研的小麦种子。
孙文海赶了两步,双手伸着准备和人摇手。年龄大一点的中年男性忙摆了摆手。
两人从车里赶到楼里,短短几步也被风雨钻到伞下挠了一把。他同身旁的学生先接过前台姑娘及时递上的纸巾,学生先把倒背在身前的包上的雨水擦掉,又擦净手,才和导师一起同孙文海三人握手寒暄。
孙文海:“辛苦辛苦,哎呀刚巧赶上这破天气。”
中年男人:“应该的应该的……”
几人去了会议室,学生从双肩包里掏出被两层塑料袋严密包裹的袋子,打开袋子,露出里面的小麦。
“这是我们今年刚收的,新研88号,主要特点是在增产的基础上增加了抗赤霉病的特性。”说话的是那位女学生,她双手捧出一把麦子,放在几人面前的桌子上,“首先我们能从外观上看出……”
张讯看了眼那些麦子,一个个都不熟,便收回目光,只留一个耳朵听着,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这日一早,孙文海把这一季的收成数据发给了他。
学生简明扼要地介绍完毕,大大方方看向面前三人:“孙总和各位老师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
张讯端坐着,点头,微笑,他就是个被孙文海拉来旁听的。
孙文海依旧乐呵呵的,同对面两人道:“张总是我们公司做智慧算法的,所以对这些不太熟悉。不过我有个问题,这个品种是什么时候研发出来的?”谈起正事,孙文海终于收起那副和蔼模样,变得像个商人了。
“前年。这两年一直在测试。性状表达基本稳定。”
他们的农技专家接上问题:“两年是种了几轮,每轮测试面积有多大?”
经过孙文海和农技专家的评估,最终丰程决定留出十亩地,等秋收后换上对方的新研88号小麦,作为一次谨慎尝试。
结束近午时,孙文海留人吃饭,却被两人连忙摆手拒绝,称后面还要赶去另一个地方。此时风雨终于小了些,一叶小车卷着黄色的泥点子,一头扎进连绵雨幕里。
早上,张讯和孙文海在总经理办公室里。
这一季丰程的收成数据已经统计出来,孙文海刚刚发到张讯手机上。虽然小麦亩产量比去年多出了一个百分点,但市场价波动导致整体收入和去年持平。另外节水节药比例增加,主要功劳是决策算法的改进。
孙文海对此似乎已经满足,鼓励了张讯和他的团队一番。
张讯灌了一口孙文海的普洱,品味了一番弥久又陈旧的苦涩:“海哥别为难自己,说实话我也不会退股的。”
孙文海拍了拍他的肩,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小口喝着:“产量不降已经是老天给面子了。种地这回事就不能较劲,这是个顺应天时的事,你要是跟天较劲,跟地较劲,跟自己较劲,那就完了。”
张讯:“收成好了坏了都是天时。所以这就是丰程农场好几年做成这样的原因吗?”
孙文海被他戳得肺管子疼,看了看手里的半碗茶,一口咽了,咚一声搁在茶桌上:“是,是我经营得不好。但我有什么办法?都说智慧农业,每一处‘智慧’都是明码标价,而那些小东西,小归小,但身价高啊!你想追求点精度价格就差了好几倍,那头的数据不够准,你这边再算得好也有偏差,这些事不是我这个小老板就能改变的!”
张讯道:“所以最初我的入股条件就是收购一家传感器公司。”
孙文海在心里道我可没有请,是你自己来的。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就算面前这个好相处的年轻人不计较这些他也不能说,只好苦着脸灌了一口茶。张讯和自己不一样,面前这个身上没有多少商人气质的人随时都能抽身而去。
张讯:“而且,既然你请我来做算法,我就不得不较劲,每一滴水,每一毫药,我都要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孙文海又不想打他了,他自内而外地泄了口气,屁股下的沙发都沉了沉:“那就等着看新传感器怎么样吧。”
不知不觉张讯灌下三杯苦茶,想起另一茬:“井的事排查了吗?”
“查了,前两天我还告诉他们我最近会抽时间去地里随机抽查,等他们再仔细查过一遍我就动身。”孙文海还是拍了他一巴掌,把他赶走,“忙去吧,不要在这浪费我的茶。”
待张讯要溜出门了,孙文海却又喊住他:“等等,一会儿有个农学院的来推广新种子,你一起来听听。”
在他们谈话结束的第二天,雨停了,新铺设的测试传感器却出现了两处数据异常,张讯给孙文海发了消息,让他找人去处理,自己则打了一辆车出门。
他和许薇约在市区的一家私房菜馆见面。馆子选得非常有水平,出租车在离饭馆有些距离的一条窄路前停下了,司机扭头和他解释:“帅哥前面车过不去了啊,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
张讯下了车,穿过一条窄窄的在规划之初似乎就没有考虑过四轮通行的小径,额头冒汗地推开饭馆的门。
自入口便能看出饭馆格调起得高,里面空间不小,雅致地用植物做了分隔,张讯进门先看到许薇坐在里面朝他招手,接着余光瞄到另一侧的角落里有两个熟悉面孔。
那张桌前一男两女,男的是前几日拐着弯说他挡路的男护士,那位眼熟的女性张讯仔细回想了下,原是高中时的同学,因留学时还见过几次面,这才能认出人。
此时高中同学突然伸手握住了男护士放在桌上的一只手。
张讯收回视线,走到许薇对面坐下。
许薇:“看什么呢?”
“一个高中同学。”张讯不想多谈,拿起桌上的菜单戳到许薇面前,“点餐,别跟我客气,请你。”
“谁跟你客气,等你来我饿得要吃人了。”许薇早点好了菜,示意一旁的服务员上菜,定睛一看面前的朋友,“呦,果然在地里滚过一遭,就算是坐办公室的也能多接点地气。”
张讯收回菜单,拿在手里当扇子,脑子里还想着传感器数据出问题的事,嘴里回道:“我哪儿不接地气了?”
许薇:“你啊,就跟接地不良似的,冷不丁就会冒出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傻气。”
张讯靠在座椅上:“那自然是比不过你,许薇薇小姐靠一条消化道连通天地。”
许薇笑骂:“去你的。”
点的餐很快端了上来。等上餐的空,许薇托着下巴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朋友。
张讯模样周正,气质干净,笑起来十分招人喜欢,但接触多了就容易暴露温室花朵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来,但他脾气好,万事不过心,又遮掩了这点缺陷。
这会像温室里的花朵接受了风和雨的洗礼,气质已然不同以往了。
许薇神色认真了些许:“你公司叫……丰程农业是吧,现在搞得怎么样啊?”
张讯实话实说:“不怎么样。”
许薇:“不打算换个方向吗?农业这个坑,你来时我可就和你说过了。”
张讯道:“不急,才一年。我前几天还和海哥说要给他认真搞算法呢,说完就跑路啊?”
“想跑就跑呗,我不催你还钱。”许薇朝他大大咧咧笑了下。
菜一盘盘端上了桌,许薇试过几筷子,就笑不出来了。
待张讯两人将菜试过一轮,双双沉默。
许薇有个好舌头,张讯也不差,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给他请了个专职的厨师,也把这人舌头养出来了。张讯:“你是图这家饭馆的什么来着?”
许薇一张妆容精致的脸狠狠扭曲了下,也没能说出违心的夸赞,骂了一句脏话:“靠,他们家营销下多大本啊!”
“这回你连通天地的线断了吧。”张讯用筷子夹起一根凉拌黄瓜晃了晃,用他挑剔的舌头诚实评价,“这个还行。”
饭吃到一半,角落里两人起身离开。许薇指指门口:“哎,你说的同学是她吗?”
张讯侧身,看到余芳眼睛微红,高大的男护士正体贴地帮人把厚重的木门推开。
张讯:“你知道她?”
许薇:“传言嘛……你应该也知道,而且我刚巧碰到过传言的一部分,只能说并非全是谣言。”她夹起一筷子凉菜塞进嘴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下去。
一顿饭把两人干成了哑巴,张讯和许薇慢吞吞地将一桌乏善可陈的菜解决大半,吃到最后颇感身心疲惫。
下午张讯陪许薇在商场里溜达,近傍晚时转道去寻找许薇另一个目标。
苗市位于淮水边上,淮水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农业便成为这座城市的一个重要产业,没有多少可供游玩的景点,连娱乐活动也乏善可陈。
太阳开始落山,人群才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开心豆腐的小摊子挤在一条小吃街里,两人在依旧燥热的温度里排了一会儿队。
豆腐是石屏豆腐的做法,经过热油一炸,软滑的内里满是豆香,搭配外层香味很足的撒料,油也用得干净,能拿去中午的馆子里当招牌菜。
而做得一手漂亮小吃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有一双亲切明亮的眼睛。她手下麻利地干着活,朝每一位虔诚的食客露出真诚的笑容,笑时眼尾下弯,乍一看有点像不久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的护士。
晚上张讯把许薇送去高铁站,回家路上看了眼消息,和讯白天让人过去检查,但没查出问题,便把两个传感器挖出来带了回去。
洗漱完他坐到电脑前,打开丰程农业近几年的营收表。回忆一年前,当时自己做得最有用的一件事应该是投了几百万到农场。农场连着四五年营收下降,孙文海早在营收下降初就开始向上面申请将一部分农田改建大棚,用来种植高收入作物。前年审批下来,自己投进去的钱刚好填补了这块空当,创了收益。
即使以后他们预期中的传感器能发挥作用,全部覆盖农场后设备成本能吃掉农场一年的收入,就靠那些田两年三轮,一轮轮收作盈利回本……
张讯合了电脑,大字瘫在床上,脑子里回响着白日里许薇问他的话,又想起昨日在风里来雨里去的两个人,和更早时候,他还在某个研究院里,见过孙文海那张向来乐呵呵的脸一副愁苦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