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苗市人民医院楼前人流比白日里少了许多。
张讯站在急诊楼前的缓坡上，一手拿手机，和电话里那人几乎吵起来。
时值六月中，晚风燠热，张讯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后背被汗溻湿，浅色裤子沾着显眼的土迹。
两个小时前，他还站在苗市北郊一大片收割后的田埂边，脚腕被麦茬扎得发痒。不久后就要被送进急诊的那个人正蹲在地里，屁股被麦茬戳着。此人是和讯精密制造的技术总监，而和讯制造在一年前已被丰程农业收购，他们脚下这片绵延至苗市边缘、占了北郊半壁江山的土地，都归属于丰程农业。
吕树平稀疏的头发透出被太阳晒得油亮的色泽，正指挥着身边两人把埋在地下的老传感器挖出来，换上公司新出的测试品。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撑着腰直起身，同一旁的张讯吹嘘道：“这个小东西集成了土壤温湿度、电导率、pH值，还有关键微量元素检测，精度和国外最好的设备比也不差，我们初步测试过一轮，按理说后面还有别的测试，不过这不是急着用吗，后续有什么问题及时反馈我们。”
事情办完，几人顶着大太阳往回走。下午三点多的日光依旧打眼，浅黄色的麦茬在视线里延伸出去，被田垄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直到远方的尽头。几人被太阳晒得发晕，从田间抄近路往回赶，没留意脚下，直到咔嚓一声响，和张讯展望未来的吕树平不见了。
“吕工！”
吕树平上半身正费劲地扒在被他踩塌的洞口边缘，张讯手快地将他一把拽住，其他人手忙脚乱地一同把人拉了出来。
吕树平瘫在地上喘气，一手按着被撞痛的肋骨。在他一旁，木板断裂后露出了一个圆形的洞口——却是一道废弃的井，遮盖井口的木板随时间侵蚀变得脆弱，被有些份量的吕树平一脚踩断。
一群人被惊出一身汗，有人准备把自己领导搀起来，却被张讯拦住。
吕树平后背还没离开地面，又躺回去，不解地看向张讯。
张讯蹲在地上，看着吕树平额头上豆大的汗，把他捂在肋前的胳膊扒拉开，一手轻轻在他上腹一侧按了下。
“如果你不想自己的肺被肋骨捅个窟窿，还是不要动的好。”张讯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打了120。
吕树平急了，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怎么可能，我自己都没感觉！”
张讯把刚接通的手机往旁边人手里一丢，示意那人接电话。他和另一人把吕树平按死了，抬胳膊抹了下，汗湿的头发被撩开，露出棱角分明的半张脸。张讯一张脸被晒得通红，又抹了下嘴巴上的汗，吐出吓人的话：“没感觉？一会儿就有了。”
吕树平却依旧在他手底下挣扎，一边嗷嗷叫着：“操别按了别按了，我不动了，底下有块石头，疼疼疼——”
张讯和吕树平两个员工跟着救护车来到最近的苗市人民医院，果然检查出肋骨骨折。他站在急诊楼前的缓坡上，一边等手术结束，一边打电话去责问那口井的遗留问题，心头火烧得正烈，一个声音溜进耳朵。
“换班儿了师傅，再站挡道儿了。”
张讯皱着眉举着电话挪到通道最边上。
声音的主人是个穿绿色护士服的高大男性，他朝张讯这里看了一眼，抬了下嘴角，把烟一掐塞进烟蒂桶，大步走到楼前刚刚停稳的救护车旁。车门打开，一辆担架车滑出来，这人流畅接过，与急诊医生一前一后拉着担架，风一样从他身边刮过，留下一丝令人不悦的烟味，被楼里吹来的更为顽固的消毒水味覆盖。
电话里的人还在当复读机试图撇清自己的关系，张讯吐了口气，手指重重戳在屏幕上，挂了电话。
吕树平手术顺利结束，推进了安排好的双人病房。张讯预缴了足够的费用，一切安排妥当，灰头土脸回到住处，已是晚上十点。张讯整个人像张兽皮贴在沙发上，先迟迟觉出饿来，接着闻到了自己身上十分有层次的味道，在医院里泡久了沾染上的消毒水味和汗臭味互不相让，让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穿过宽敞的客厅，脱光了一头钻进浴室。
筋疲力尽地从浴室里出来，张讯拿毛巾搓着脑袋，犹豫了一秒钟，不等他决断吃饭还是睡觉，手机在茶几上响了起来。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捞过手机按下接通，趿拉着拖鞋一边朝厨房走去。
来电的人是丰程农场的老板，也是他的合伙人，一年前张讯从一家大数据研究院出来，携资入股眼前的公司，为这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农场改善原有的智慧算法系统，条件则是丰程收购吕树平所在的和讯精密制造公司。
下午出事后张讯给孙文海去过电话，那人正在区政府里热切地同人拉关系，张讯只匆匆问了那块地的负责人，便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岛台上，从橱柜里捞出来一袋意面，又从冰箱里拿出一根肠，塞进空气炸锅。
电话另一头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似乎喝了酒，说话有些慢吞吞的，和张讯叨叨今天的沟通情况，无外乎整体财政资金收紧，往智慧农业投的补助早在几年前就已缩水，一家家都要要钱，补给谁补多少都难讲。
张讯拆掉包装，把硬邦邦的意面丢进锅里，靠在台边。听到这里，他哼了一声：“钱不重要，你先把到底是哪个孙子把井口用木板挡起来的给找出来！”
孙文海惊道：“钱不重要什么重要？！而且这都不知道多久前的事了，你花大功夫去查可能根本查不出结果。”
张讯也不理解：“不查怎么会有结果，犯错的人没有受到惩戒，其他人又怎么会把这事放在心上？今天是吕工，明天可能就是你摔进去。”
孙文海先呸了一声，又叹一声：“兄弟，不是我不愿意查，关键是这事认真查搞不好能查到我今天去的那栋楼里去！而且，即使犯错的人揪出来了，也不一定就能避免类似的事再一次发生。人啊就总是喜欢在同一个错误里打转。”
孙文海打了个酒嗝，苦口婆心劝他：“我只能和你保证这类的事不会在咱这里发生，好吗？井我已经让人去排查了，等最后我亲自抽时间再查一遍，可以吧？”
发丝上的水滴进毛巾，张讯没有接话。孙文海自觉地把这茬揭过：“那个吕工……没啥事吧？”
“右侧第九第十肋骨折和肺挫伤，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张讯说完，两边都沉默了下。
时令不等人，农场承包下来的这片地是冬小麦与夏玉米轮作。眼下小麦刚收完，过不了几天就该种玉米了。
所有的测试传感器最好要在播种的机子下地前换好，测试期间的任何问题都要及时解决改进，方便作物整个生长周期的数据收集。
最后，孙文海道：“实在不行，让吕工在床上远程指导着呗……”
两人约定第二天上午去医院看望吕树平，张讯吃完饭躺在床上，临睡前手机微信跳出一条消息。
薇薇小姐：我下周会路过苗市，咱俩聚一下吧！
张讯两眼昏花地看了眼消息，丢下手机昏睡过去。
第二天上午，张讯接了昨晚订好的慰问品，打车去医院，他和孙文海约了十点在医院门口会面，路上给许薇回消息。
“哪天到，想吃什么？”
许薇当即甩过来两个链接，一个是这块儿地最近名气大盛的一家馆子，另一个他有些看不懂。
司机把他在医院门口放下，张讯望一圈没看到孙文海的身影，便站在医院保安室旁的树荫里等着，顺便研究许薇发的第二个链接。
许薇薇小姐有个好舌头，天生喜欢吃，每到一个地方总会去自己感兴趣的馆子里品鉴一番。
只是她发来第二个地方的照片上一群人围住了一辆渺小的流动小摊，小摊上招牌写着开心豆腐。
张讯对她舌头尽往稀奇刁钻的地方去早已习惯，回复道：准了。
背后忽然飘来一阵熟悉的烟味，张讯像后脖子被人打了似的转过头。医院的保安一手夹烟，也莫名其妙地看他。
张讯往一旁横着挪了挪避开二手烟，却见孙文海拎着两只画有大红苹果的礼盒从出租车上下来，自医院大门这头看到另一头，视线平稳地滑过自己，放下东西开始低头掏手机。
张讯朝他招手。孙文海把目光转回来，人依旧没有动，面上显出些犹疑来。
“海哥，孙文海！”张讯喊着，一边朝他快步走去。
孙文海是个面相老好人的海东人，体格高大，张讯走到他面前比这人还高出一点。
张讯先接了他手里一提沉甸甸的苹果，比了比自己：“海哥昨天喝了多少啊，这么一大活人看不见，要不一会儿顺道看下眼科？”
孙文海先呵呵笑了下，他几年前右腿膝盖做过手术，领了张讯的好意，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拎着另一箱苹果同他一齐往医院里走：“哎你今天穿这身，没认出来，看着像个学生，不怪我！”
张讯平日里常是中规中矩的衬衫加休闲裤，经过昨天一群人在太阳底下烘烤过一遭，也不管今天要不要见人，穿着T裇和休闲裤出了门，脚蹬一双帆布鞋，去大学里能刷脸进门。
张讯道：“我再怎么穿脸又没换，按理说老花眼不是越老越看得清吗？哎海哥你要不真的顺路看下眼科吧。”
孙文海在他后背拍了一下：“我眼睛好着呢！”他看着身旁小自己二十多岁的青年，回想起他一年前来找自己时的样子，乍一眼没什么不一样，但孙文海与他接触一年多，还是能看出这人的变化，欣慰地呵呵笑了下：“这苹果是老家寄来的，我给你捎了一箱，一会儿你直接拎回去就好了啊。”
张讯把自己的礼盒和孙文海的苹果都拎进去，转头一看，孙文海把另一箱留了门外，然后挤了进来。
病房里已经放了不少慰问品。
吕树平人醒着，状态还不错，妻女昨夜得了消息第二天天未亮时便赶了过来，此时正在病房里陪着。
两人简单问了下他身体情况，让他好好休息养伤。末了，孙文海双手握在身前搓了搓，表情露出些犹豫和为难。
吕树平深谙领导的肢体语言，贴心问道：“孙总这是？”
张讯配合孙文海的表演：“吕工刚受伤，海哥不好意思说，还是我来说吧。”他正了正神色：“夏种在即，后续传感器的测试需要及时改进，我们已经拖了一年，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挥霍了。您是研发的总负责人，如果测试设备有任何问题，希望您能及时给他们指导。”
“好说好说，哎你这说得太郑重了，有事尽管和小许去说，他们搞不定的来问我。”
吕树平应得爽快。孙文海与他一阵热烈的商业互吹，在护士敲门提醒后，与张讯丝滑告辞。
张讯拎着另一箱苹果和孙文海下楼，经过一楼急诊科，一眼看到配药室里某个高大显眼的身影，那人侧身对着门口，正抱着一名同样身穿绿色护士服的女护士，男护士那副体格把对方衬得缩水一半。
女护士和他分开，从一旁抽了纸巾，似是抹了抹泪。
孙文海顺着张讯视线也朝那里扫了一眼，两人脚下没停已走出一截距离，孙文海只看到白色的门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便和张讯说起农场之后的耕种安排。
“农机合作社说机器两天后到，说是一周后可能下雨，各家都抢着在下雨前把玉米的耕种安排妥了。和讯那边也会让人过来看着，避免损坏到哪些传感设备。”
张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出了医院大楼，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天上，温度已经升了上去，人站在太阳下不一会儿就开始冒汗，确实是耕种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