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值夜班的日子,是一周两次,周二和周五。
这个周五,他下午五点就到了救生站,和老陈交接。
"今晚天气不错,"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没什么事。你盯着点雷达,有情况随时呼叫。"
"知道了,陈哥。"陆执点点头,目送老陈骑车离开。
救生站安静下来。
陆执坐在值班室里,盯着雷达屏幕。屏幕上,几个绿点在海面上移动,是晚归的渔船。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他拿起手机,给溟溟发了条微信:"今晚我值夜班,不回去了。你自己吃饭,别乱跑。"
过了几分钟,溟溟回复:"知道了,陆执哥哥。你也要注意休息。"
陆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姑娘,越来越懂事了。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检查装备。救生衣、浮标、绳索,一样一样清点完毕,他又走到瞭望塔上,拿着望远镜扫视海面。
夕阳正在下沉,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几个游客还在浅水区嬉戏,但已经陆续往岸上走了。
陆执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表,晚上七点。
该吃晚饭了。
他下了瞭望塔,走进值班室旁边的小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方便面。这是他值夜班的标配,老陈总说他吃这个没营养,但他懒得做饭,方便面最省事。
刚把面饼放进碗里,手机响了。
是溟溟。
"陆执哥哥,"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你吃饭了吗?"
"正准备吃,"陆执看了看手里的方便面,"怎么了?"
"你别吃方便面,"溟溟的声音更急了,"那个没营养。"
陆执笑了:"那你让我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溟溟小声说:"我……我给你送饭?"
陆执愣了一下:"不用,你……"
"我做好了,"溟溟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凉的,我能做。你……你等我,我马上到。"
说完,她挂了电话。
陆执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心里有点暖。
这姑娘,居然会做饭了?
他放下方便面,走到救生站门口等。
十分钟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沙滩上。
溟溟拎着一个保温袋,在沙滩上跑得飞快。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笑,像只欢快的小鹿。
"陆执哥哥!"她跑到他面前,把保温袋递给他,"给你!"
陆执接过袋子,入手冰凉。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溟溟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执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塑料盒,盒子里装着……
寿司。
米饭是凉的,上面铺着生鱼片,还有海苔、黄瓜、胡萝卜,摆得整整齐齐,像艺术品。
"你……你做的?"陆执惊讶地看着她。
"嗯!"溟溟用力点头,"我下午看了视频学的。你尝尝?"
陆执拿起一块寿司,咬了一口。
米饭有点硬,鱼片切得厚薄不均,海苔还有些韧。
但他咽下去,点头:"好吃。"
溟溟的眼睛更亮了:"真的?"
"真的,"陆执又拿起一块,"比方便面好吃多了。"
溟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陆执看着她,突然注意到,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甚至有点红润?
"你今天……"他斟酌着开口,"心情不错?"
"嗯!"溟溟点头,"我今天做了很多事。"
"什么事?"
溟溟眨眨眼,卖了个关子:"不告诉你。"
陆执笑了:"行,那我不问。"
他继续吃寿司,溟溟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递给他一瓶水。
"你吃了吗?"陆执问。
"吃了,"溟溟点头,"我吃了……我吃了沙拉。"
陆执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寿司,溟溟收拾着盒子,突然说:"陆执哥哥,我今晚能待在这里吗?"
陆执愣了一下:"待在这里?"
"嗯,"溟溟低下头,手指抠着保温袋,"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陆执看着她,心里一软。
这姑娘,虽然住了几天,但还是没安全感。
"行,"他点点头,"那你待在值班室,别乱跑。"
溟溟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陆执起身,"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打扰我工作。"
"我答应!"溟溟举起手,像宣誓似的。
陆执笑了,转身往瞭望塔走:"那你待着,我去上面盯着。"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溟溟小声问。
陆执回头,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行,但上面风大,你……"
"我不怕冷!"溟溟赶紧说。
陆执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了他的黑色训练服,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背,下摆堪堪遮住大腿,站在沙滩上,白得发光。
"那你上来吧。"他说。
溟溟欢呼一声,跟着他爬上瞭望塔。
瞭望塔不高,也就十米左右,但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海滩。
陆执坐在椅子上,拿着望远镜,扫视海面。
溟溟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海。
"陆执哥哥,"她突然说,"你每天晚上都要这样盯着吗?"
"嗯,"陆执放下望远镜,"怕有人溺水。"
"那……那你累吗?"
"习惯了,"陆执笑了笑,"干这行,就得习惯。"
溟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执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你看我干嘛?"
"你好看,"溟溟脱口而出,然后像意识到什么,赶紧低下头,耳根红了。
陆执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那个……你今晚……你今晚吃饭了吗?"
"吃了,"溟溟点头,"我吃了沙拉。"
"就沙拉?"
"嗯,"溟溟小声说,"我……我不太饿。"
陆执皱眉:"你这样下去不行,得多吃点。"
"我……我吃不惯热的,"溟溟低下头,"凉的……凉的我又不会做。"
"那你以后别做了,"陆执说,"我回来做给你吃。"
溟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真的?"
"真的,"陆执点头,"虽然我也只会煮饺子、煮面,但总比你自己瞎折腾强。"
溟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陆执哥哥。"
晚上十点,海面上已经没人了。
陆执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
"溟溟,"他轻声说,"你困了吗?"
溟溟摇摇头:"我不困。"
"那你……"陆执想了想,"你去值班室休息吧,我在这儿盯着。"
"我……我想陪着你,"溟溟小声说。
陆执看着她,心里一软。
"行,"他点点头,"那你靠着墙睡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溟溟摇摇头:"我不睡,我……我看着你。"
陆执笑了:"看我干嘛?我又不会跑。"
"我……"溟溟低下头,声音更小,"我怕你突然不见了。"
陆执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酸。
这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么没有安全感?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不会不见的,"他轻声说,"我答应你。"
溟溟抬起头,淡银色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陆执哥哥……"
"好了,"陆执打断她,"你靠着墙睡一会儿,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溟溟犹豫了一下,最后点点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陆执坐在她旁边,拿着望远镜,继续盯着海面。
夜风吹过,带着海腥味。
溟溟的呼吸渐渐平稳,她睡着了。
陆执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眉头舒展,嘴角带着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溟溟动了动,往他这边靠了靠,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收回手,继续盯着海面。
凌晨两点,陆执的肚子开始叫。
他想起晚上吃的寿司,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准备下去拿点吃的。
刚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执回头,发现溟溟睁开了眼睛。
"陆执哥哥,"她迷迷糊糊地说,"你要去哪儿?"
"我下去拿点吃的,"陆执轻声说,"你继续睡。"
溟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陆执说,"你睡吧。"
"我不,"溟溟固执地站起来,"我……我怕你不见了。"
陆执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行,那一起去。"
溟溟的手冰凉,软得不像话。
陆执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瞭望塔。
夜里的海滩,很安静。
海浪声哗哗地响。
陆执带着溟溟走进值班室旁边的小厨房,打开灯。
"你想吃什么?"他问。
"我不饿。"溟溟小声说。
"那你喝点什么?"陆执打开冰箱凌晨四点,陆执的困意上来了。
“不用了”
"行,"他点点头,"那你靠着桌子睡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陆执拿了包吐司,撕开封口,抽出两片。
"你确定不吃?"他晃了晃手里的吐司。
溟溟摇摇头,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目光却落在窗外漆黑的海面上。
陆执也没勉强,就站在厨房门口,就着矿泉水啃吐司。夜班的后半夜最难熬,胃里空得发慌,干巴巴的吐司嚼在嘴里像纸,但好歹能压一压。
"陆执哥哥,"溟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每天晚上都要这样熬着吗?"
"嗯,"陆执咽下面包,"习惯了。海上不比陆地,晚上出事,白天发现就来不及了。"
溟溟转过头看他,淡银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蒙了层雾。
"那……你困的时候怎么办?"
"喝咖啡,或者凉水洗脸。再不行,就绕着救生站跑两圈。"
溟溟眨眨眼:"那我去给你冲咖啡!"
"哎——"陆执想拦,她已经跑到柜子前,踮着脚去够上层的速溶咖啡。
"你别碰热水,"陆执赶紧走过去,"我来。"
"我知道,"溟溟抱着咖啡罐,仰起脸冲他笑,"用凉水冲,行吗?"
陆执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凉水冲咖啡?那能喝吗?"
"能啊,"溟溟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试过,就是有点苦。"
陆执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小祖宗,"他接过咖啡罐,"你去坐着,我来。"
溟溟乖乖地坐回椅子上,但眼睛一直跟着他转。
陆执烧了水,给自己冲了杯热咖啡,又特意用凉水给溟溟冲了杯。
"给,"他把杯子递给她,"尝尝,看能不能喝。"
溟溟接过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
"好苦!"
"苦就对了,"陆执笑着端起自己的咖啡,"咖啡不苦,还叫咖啡吗?"
溟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把杯子推过来:"那你喝。"
"你不是要给我冲吗?"
"我……我喝不惯,"溟溟小声说,"还是你喝吧,你需要提神。"
陆执看着她,心里一软。
这姑娘,明明自己怕苦,还想着给他冲咖啡。
他接过那杯凉水冲的咖啡,仰头喝了一口。
确实苦,还有点涩,咖啡粉没完全化开,杯底沉着一层渣。
但他咽下去,点头:"好喝。"
溟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陆执又喝了一口,"比我自己冲的还好喝。"
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吹进小厨房。
溟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陆执哥哥,你觉得大海美吗?"
"美,但也很危险。"陆执说。
"危险?"
"嗯,每年夏天,都有人在海里出事。溺水、抽筋、被浪卷走……"陆执点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我妹妹,就是三年前在这样的夜里,掉进海里的。"
溟溟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没事,"陆执笑了笑,"都过去了。"
溟溟看着他,淡银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执哥哥,"她轻声说,"你……你恨大海吗?"
陆执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不恨,"他说,"大海给了我工作。"
她垂了垂眼,声音软软的:“你心里好开阔。换作是我,恐怕很难不恨。陆执哥哥,我……我想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里面,"陆执指了指。
"我很快回来。"
“那我先上去,你好了就上来找我。”
溟溟点点头。
陆执返回继续值夜班。
五分钟过去了,溟溟还没回来。
陆执皱了皱眉,起身往洗手间走。
"溟溟?"他敲了敲门。
里面没声音。
"溟溟?"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陆执心里一紧,推开门。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
窗户开着,海风吹进来,窗帘飘动。
陆执的心跳漏了一拍。
"溟溟!"他冲到窗边,往外看。
沙滩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往海边跑。
是溟溟。
陆执想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见溟溟跑到海边,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溟溟!"陆执大喊,转身往外跑。
他冲到海边,但已经看不到溟溟的身影了。
海水漆黑,只有月光洒在上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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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