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溟!”
他低吼一声,声音被海风撕碎,散在空旷的海岸上。
脚下不停,大步冲进浅海,冰冷的海水瞬间漫过脚踝、膝盖,夜里的海水温度低得吓人,顺着皮肤纹路往骨头缝里钻,右腿旧伤的隐痛骤然翻涌,密密麻麻的酸胀感死死绊住他的动作。
陆执咬牙往前扑,目光死死锁着方才溟溟落水的位置。
可黑海茫茫,浪涛层层叠叠盖过海面,别说人影,连一丝涟漪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平。
深夜的近海暗流汹涌,层层浪头往复冲刷,将沙滩与海面的界限揉得模糊。
陆执在水里站了许久,微凉的海水反复拍打双腿,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沉落成凝重的无力感。
他沿着海岸线来回奔跑,沙哑的呼喊一遍遍落在风里:“溟溟!溟溟!”
无人应答,唯有海风呼啸,浪声轰鸣,空旷的海岸只剩他一人的回声,孤零零消散在夜色中。
他顺着岸边狂奔了足足几百米,脚下的沙滩被夜露浸得湿滑,数次险些踉跄摔倒。
瞭望塔的探照灯被他随手打开,惨白的光束横扫整片海面,一寸寸扫过翻涌的黑水、起伏的浪头,扫过礁石缝隙与浅滩暗流,最终什么都没有找到。
整片海域安静得诡异,仿佛方才纵身跃海的少女,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执胸口沉沉发闷,指尖冰凉发颤。他太清楚这片海的凶险,深夜涨潮、暗流湍急,哪怕是经验丰富的救生员,也不敢轻易下海,何况是体质特殊、连热水都碰不得的溟溟。
可方才她跳海的模样太过坦然,没有半分溺水的慌乱,反倒像归巢的生灵,自然又笃定。
矛盾与忐忑交织在心头,搅得他心绪纷乱。
右腿的旧伤持续作痛,提醒着他三年前的遗憾,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被大海吞没、无力挽回的绝望,再次席卷全身。
他不敢再深想,却也不敢贸然深海探寻。
值班守则牢牢刻在心底,夜班值守不能擅自离岗,一旦整片海域出现险情,无人值守便是致命疏漏。
几番挣扎,陆执只能压下满心焦灼,转身快步折返救生站。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再等等。
溟溟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她一定会回来。
凌晨四点的海岸,万籁俱寂。
城市的灯火尽数熄灭,唯有救生站的一盏孤灯,在漆黑的夜色里固执亮着,微光摇曳,勉强照亮一方小小的天地。
陆执重新坐回值班室的监控屏幕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键盘,目光却始终黏在海面实时画面上,一瞬不敢挪开。
雷达平稳跳动,海面数据一切正常,没有船只异动,没有溺水警报,可他的心,始终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地。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吹散了室内仅有的暖意。
陆执起身抿了一口凉透的咖啡,苦涩的味道漫满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
他太了解溟溟了。胆小、黏人、极度缺乏安全感,连独自待在空荡的房间都会害怕,断然不会无端出走,更不会连夜私自下海。
可今晚的她,反常得让人捉摸不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分针缓慢挪动,熬过长夜最煎熬的后半夜。
凌晨四点四十分,监控画面的角落,终于出现了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那道身影顺着浅滩潮水,慢悠悠从海里走出来,步伐轻盈,不沾半点狼狈,完全不像落水逃生的模样。
陆执紧绷了整夜的神经骤然松弛,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出值班室。
晚风扑在脸上,他远远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悬着的心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愠怒与无奈。
溟溟湿漉漉地站在沙滩上,白色连衣裙被海水浸透,软软贴在单薄的身上,长发滴水,顺着脖颈滑落,在夜风里泛着细碎的水光。
她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湿沙上,步履缓慢,身姿轻盈,看起来安然无恙,没有半点受寒受惊的模样。
可最显眼的,是她微微鼓起的小腹。
原本纤细平坦的腰腹,此刻圆鼓鼓的撑起了贴身的裙摆,弧度清晰明显,像偷偷藏了东西,又像吃饱喝足后微微隆起的模样,格外突兀。
陆执快步走到她面前,夜色里的眉眼带着未散的紧绷,语气压着一丝隐忍的怒意:“你去哪了?”
溟溟闻声抬头,淡银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眼底澄澈干净,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像吃饱休憩后的小兽。
“海里。”她老老实实回答,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满足感。
“深夜涨潮,私自下海,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陆执的语气沉了几分,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身上,又下意识扫过她鼓起的小腹,满心的担忧瞬间变了味道,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你是不是偷偷跑去吃宵夜了?”
他第一时间便这般猜测。
毕竟这小姑娘贪吃又嘴馋,偏爱各类冰凉吃食,夜里睡不着偷偷觅食,完全符合她的性子。
加上她此刻鼓鼓的肚子,怎么看都是偷吃撑到了的模样。
溟溟闻言一愣,茫然地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懵懂点头:“嗯,吃了。”
她吃得很饱,甚至有些撑。
白天沙滩游人络绎不绝,无数游客随手丢弃的塑料瓶、食品包装袋、细碎塑料残渣,顺着海浪汇入近海,零散漂浮在海面、藏匿在礁石缝隙、沉落在浅海沙底。
这些人类避之不及,普通海洋生物触碰即伤的海洋垃圾、塑料杂物,却是她与生俱来的食粮,能够吸纳消化的特殊养分。
她本体是千年深海永生水母灵体,早已超脱自然生灵的局限。寻常水母终生只食浮游鱼虾,无法分解任何人工塑料制品,一旦缠绕误食便会迅速消亡。但溟溟截然不同,她身负山海原生净化神力,天生便能消解世间人工杂质、分解塑料秽物、净化海域污染。
白日人多眼杂,她不敢现身,只能安分待在宿舍。深夜无人,潮水安稳,她便忍不住潜入近海,将整片浅海的漂浮垃圾、沉底杂物尽数吞入腹中。
一口一个塑料瓶,一片一张包装袋,细碎残渣也尽数收纳。
整整半个多小时,她沿着海岸线缓缓游走,将整片近海的杂物清理得干干净净,吃得肚腹微胀,灵力充盈,浑身都透着安稳舒展。
只是这些,她不能告诉陆执。
人类不会理解,更不会接纳这样怪异的自己。
她怕陆执知道真相后,会害怕、会疏远,会再也不对她这般温柔。
于是溟溟只能乖乖垂着眼,任由陆执误会,小幅度踮了踮脚,小声撒娇:“有点撑。”
陆执看着她乖巧温顺的模样,满心的火气瞬间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无奈与心软。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入手一片冰凉,和深夜的海水温度别无二致。
“跟你说了多少次,夜里不准乱跑,更不准私自下海。”他语气放缓,带着细碎的叮嘱,“万一被浪卷走,怎么办?”
溟溟抬眸望着他,淡银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认真又诚恳地开口:“海浪不会伤我。”
大海是她的故土,是她的归处,潮起潮落皆随她意,又怎会伤她分毫?
陆执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懵懂无畏,不知世事凶险。
他无奈叹气,脱下自己身上的制式外套,小心翼翼裹住她湿透的身体,将她单薄的身子严严实实护在衣料里,隔绝夜风的寒凉。
“下次不许了。”他轻声告诫。
“好。”溟溟乖乖点头,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胳膊,脸颊下意识蹭了蹭他温热的衣袖,贪恋着这份独有的暖意。
陆执心头一软,再也生不起半分怒气。
他低头看着她鼓鼓的小腹,忍不住失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到底偷吃了多少东西,撑成这样?”
溟溟被他碰得微微发痒,轻轻缩了缩身子,眉眼弯弯,小声呢喃:“好多……好吃的。”
陆执只当她是吃了太多冰镇零食、生冷海鲜,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扶住她的后背,带着她往值班室走:“慢点走,别蹦跳,撑坏肚子又要难受。”
夜风温柔,浪声轻缓。
回到值班室,陆执找了干净的干毛巾,细致地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温热的指尖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动作轻柔,生怕弄疼她。
溟溟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任由他打理,鼓鼓的小腹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眼底满是安稳与依赖。
“困不困?”陆执轻声问。
溟溟点头,眼皮微微耷拉下来,带着浓重的困意,小声回应:“困。”
吃饱喝足,灵力充盈,此刻的她,直犯困。
陆执让她靠在沙发上休憩,自己重新回到监控台前值守。
长夜将尽,天边已经泛起浅浅的鱼肚白,朦胧晨光穿透夜色,温柔洒在海面。
他侧头看向沙发上熟睡的少女,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眉眼温顺,呼吸绵长,鼓鼓的小腹依旧没有消退。
陆执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底柔软一片,暗自无奈失笑:真是个贪吃又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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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