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倾斜

入夜后气温骤降。

那不是南方深秋的湿冷,是从黑水里升起来的、带着冰碴子的寒气。

废弃油毡搭的棚子在风里摇晃,发出撕裂前的扑棱声。

郝明轩烧得更厉害了。

右腿肿得裤管快要撑破,皮肤泛着紫黑色。

他烧得半昏迷,牙关咬紧,身子在安杰怀里止不住地抖。

安杰把他紧紧搂住,可自己也冻得嘴唇发青,说不出话。

林蔓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尼龙绳。

这是家里阳台上晾衣服用的,上楼时她顺手拴在了自己和林父腰上,怕老人滑倒。

她低头解开自己腰上的结,把绳子另一头系在矮墙的铁环上,确认林父还稳当,才弓着身子往郝明轩那边挪。

她伸手摸了摸郝明轩的额头,烫得吓人。

“明轩?明轩!”

郝明轩没应。

安杰也没抬头。

林蔓把军大衣脱下来盖在郝明轩身上,掖了掖领口,又按了按安杰的肩膀,没说别的,转身挪回林父身边。

林蔓靠在天台边缘,紧挨着林父。

老人家穿着那件中山装,嘴里含混念叨着二机床厂的旧事,时而笑一声。

林蔓伸手揽住父亲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腰上的绳子刚才解开了,只剩一圈勒痕,她系了回去。

突然,从脚底来的。

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像水底有张钢牙巨嘴在嚼楼的地基。

“怎么回事……”

安杰猛地睁眼。

没等回答,整栋楼发出一声惨叫——钢筋水泥被撕裂的轰响。

老楼东侧地基被暗流掏空,建筑猛地往东一沉。

天台倾斜,林蔓胃里翻腾,失重感夺走了平衡。

“啊——”

安杰尖叫。

油毡棚解体,晾衣杆飞进黑水。

狂风暴雨砸在四人身上。

倾斜的水泥地很滑,林父蜷缩的身体顺着斜坡滑向边缘。

“爸!”

林蔓扑过去。

尼龙绳另一头拴在她腰上,拉扯力把她带倒。

水泥地磨破手掌和膝盖,她死死抠住砖缝,指甲翻折,鲜血流出。

另一边,安杰和郝明轩也滑了下去。

郝明轩被震醒,本能地用感染的右腿蹬地制动。

“别用那条腿!”

安杰嘶吼着去抓铁管,没抓到。

郝明轩的右腿撞在水泥墩上,一声闷响。

他惨叫一声几乎痛晕,但身体停了下来,半个身子悬在斜坡上,咬着牙反手抓住了安杰的衣领。

楼不晃了。

但天台变成了斜坡。

四个人像钉在斜板上的虫子,趴在雨水里一动不敢动。

谁松手谁就会滑进黑水。

“都没事吧?”

林蔓嗓子破了。

“蔓蔓……”

安杰声音发抖,盯着不到两米的天台边缘。

“包……药包……”

那个黄色医疗袋滑了出去,卡在断裂的排水槽里,一半悬空,摇摇欲坠。

里面装着药和水。

风一吹,袋子往下蹭一厘米。

“我去拿。”

林蔓想往下挪。

“你别动!”

郝明轩嘶吼。

“楼体不稳,你一滑下去林叔也会被扯下去!”

“可你会死的!”

林蔓绝望地喊。

“我去。”

安杰说。

他没等阻拦,松开郝明轩的衣角,趴在倾斜的地面上,贴着水泥地往边缘挪。

雨水打在他背上。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那个黄袋子。

“安杰,回来!”

郝明轩眼睛血红,可受伤的右腿让他动不了。

两米。

一米。

半米。

安杰挪到边缘,屏住呼吸,伸出浮肿的手。

指尖刚要碰到袋子,承重墙发出一声短促的崩裂。

水泥板撑不住了。

咔的一声,卡着袋子的排水槽带着碎砖剥离。

黄袋子在安杰指尖前不到一寸的地方掉了下去,没入黑暗的洪流,连泡都没冒。

安杰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愣地看着黑水,大脑一片空白。

“安杰!往回爬!”

郝明轩凄厉地吼。

安杰像生锈的木偶,慢慢转过头,看着斜坡上的他们。

脸上没有表情,没有眼泪。

在这个漆黑的、倾斜的雨夜里,他们最后一点希望被水收走了。

安杰趴在原地没动。

雨水浇在他后脑勺上。

郝明轩又喊了一声,声音破了。

安杰听见了,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趴着,手还伸在外面。

过了很久,郝明轩不再喊,只剩粗重的喘息。

林蔓也不敢动,腰上的尼龙绳绷得紧紧的。

老爷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小声念叨。

安杰终于开始往回爬。

手肘撑着地,一下一下往前蹭。

爬到郝明轩身边,他停下来,把头抵在郝明轩肩上。

郝明轩抬起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

浪花溅上来,打在安杰的后背上,他缩了一下,没躲。

林蔓把尼龙绳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试着活动翻折的指甲,疼得冒冷汗,但没松手。

她看了一眼郝明轩的腿。

肿得比下午更厉害,皮肤发亮,紫黑色的纹路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没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药没了。

老楼又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楼板在往下沉,像搁浅的船在烂泥里陷。

安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天台边缘的裂缝比刚才宽了,雨水灌进去。

他哑着嗓子问:

“这楼还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

郝明轩闭着眼,眉头拧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安杰不问了,又趴下去。

林蔓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

糖已经化得不成样子,糖纸粘着剥不开。

她攥着糖,没吃,又放回去。

那是顾言的。

她往泵站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雨太大,连那边的水花都模糊了。

后半夜,雨又大了一些。

风也大了,把雨吹成横的,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林蔓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

郝明轩醒过来一次,烧得说胡话,喊了几个名字,最后一个喊的是安杰。

安杰应了一声,握着他的手,郝明轩就不喊了。

天快亮时,雨突然小了一点,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像刚开始那样。

林蔓看着灰白的天光,没觉得轻松,只觉得更闷。

天亮意味着又一个白天开始,但他们已经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干粮。

只剩这栋歪了的天台和腰上那根绳子。

安杰从地上捡起那条布条,叠了叠,塞进口袋。

他什么都没说。

林蔓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条布条是他衬衫上撕下来的,现在是郝明轩手上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料。

没了,就真没了。

远处的泵站废墟在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歪着,像一具泡烂的尸体。

林蔓看了很久,没有看到那盏红灯。

她早就不抱希望了。

但她没有哭,眼泪大概也有用完的时候。

林父从军大衣里探出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林蔓的背影,声音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蔓蔓,妈怎么还没回来?”

林蔓没回头,也没应声。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前还能编谎,现在连说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叠好的布条,握在手里。

郝明轩还靠在他肩上,烧还没退,呼吸又急又烫。

安杰低头看着郝明轩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望了望天。

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没眨眼。

林蔓把尼龙绳紧了紧,挪到林父身边,把他身上的军大衣裹好,又检查了一遍他手上的伤。

布条还在,没有渗血。

她松了口气,靠回矮墙上,闭上眼。

雨声很大,但她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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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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