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锈迹

天台上风很大,带着一股死水发酵后的腥气。

四个人挤在用几根晾衣杆和废弃油毡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底下。

油毡漏水,滴滴答答地砸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

安杰把脚缩了缩,避开那些水,又觉得无处可放,干脆踩在泥水里,没再挪动。

下午,雨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针尖般的细丝,落下来没声响,只让人觉得脸上凉丝丝的。

林蔓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剩小半瓶水。

她拧开盖子,递给父亲。

“爸,吃药了。”

林父接过瓶子,喝了一小口,把药片咽下去,砸吧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又把瓶子递回给林蔓。

郝明轩靠在墙角,右腿僵直地伸着,裤腿挽到膝盖上。

他发着烧,嘴唇干裂起皮,起了好几层白皮,有些地方裂开了细细的血口。

他闭着眼,眉头拧着,呼吸又沉又急。

林蔓把瓶子递过去。

“明轩,喝点水。”

“不用,给林叔留着。”

郝明轩没睁眼,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旁边的安杰伸手拿过瓶子,拧开盖子,递到郝明轩嘴边。

郝明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接,也没动。

安杰就那么举着。

过了几秒,郝明轩接过瓶子,喝了一小口,又把瓶子还回去。

安杰拧好盖子,放回林蔓身边。

安杰的亚麻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上面全是泥印子和汗渍,领口歪斜着,扣子丢了一颗。

他低着头,在衣摆上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撕下一截布条。

布条边缘毛糙,他扯了扯,把毛边拽掉。

安杰挪到郝明轩身边,拉过他的手看了看。

手背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水,混着泥,黑红一片。

他用布条按在伤口上,压了一会儿。

布条很快被血水浸透,他又换了个干净的位置,继续按着。

“别弄了,脏。”

郝明轩想抽回去。

安杰没松手,也没说话。

他就那么按着,低着头。

雨丝飘进来,落在他后脖子上,他缩了缩,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血水不渗了,他把布条拿开,翻过郝明轩的手掌看了一眼,没有新伤,才把他的手轻轻放回去。

“还有哪儿伤了?”

安杰问。

“没了。”

“腿呢?”

“腿没事。”

安杰不信,伸手去掀郝明轩的裤腿。

郝明轩挡了一下,没挡住。

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周围的皮肤红得发紫,摸上去发烫。

安杰盯着看了几秒,没吭声,把裤腿轻轻放下来,又把郝明轩挽起的裤脚往下拉了拉,盖住伤口,免得再淋雨。

他坐回郝明轩身边,靠着墙。

棚子很矮,两个人坐着几乎碰到头顶的油毡。

安杰偏过头,看着郝明轩的侧脸。

郝明轩闭着眼,呼吸还是又沉又急。

过了半晌,安杰闷声说了一句:

“你倒是吭一声啊。”

“吭什么?”

“疼就说疼。”

“说了能怎样。”

安杰不说话了。

雨砸在油毡上,噼里啪啦的,有一处漏得厉害,水滴正落在郝明轩的膝盖上。

安杰伸手把郝明轩的腿往旁边挪了挪,避开那个漏水点。

郝明轩动了一下,腿又伸了回来。

安杰瞪了他一眼,郝明轩没看见。

安杰又把他腿挪开,这次用自己的身子挡在漏水点前面。

过了一会儿,安杰把郝明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什么也没做,就那么放着。

郝明轩没有抽回去。

两个人都没再看对方。

风吹过来,油毡角被掀起又落下,啪嗒啪嗒响。

林蔓坐在他们对面,默默转开视线。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透不出一丝光。

她觉得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疼还是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瓶盖,边缘硌出红印子。

旁边的林父突然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他把手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林蔓面前。

“蔓蔓,拿着。”

林蔓低下头。

父亲干枯的手心里,躺着一颗用透明塑料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皱巴巴的,边缘磨毛了,里面那团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完全化了,变了形,扁扁地黏在糖纸上。

“爸,哪来的糖?”

林蔓的眼泪涌了出来。

林父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昨天下楼的时候,在门口小卖部买的。你别偷吃啊。”

他把奶糖塞进林蔓手里,然后指了指天台栏杆外那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水。

“小顾昨天夜里去泵站上夜班了,走得急,没吃早饭。他胃不好,一熬夜就胃疼。等会儿他下班顺着这条路走回来,你把这个糖剥给他吃,能垫垫肚子。小顾这孩子实诚,干活卖力气,咱们家不能亏待了他。”

林蔓死死握着那颗已经化成一团的糖。

糖纸的棱角刺着她的掌心。

三十个小时前,3号泵站就在她眼前轰然倒塌,顾言的信号灯沉入了地底。

他回不来了。

这条被黑水淹没的路,再也不会有那个穿橙色救援服的人走过。

可在父亲残破的记忆里,顾言只是去上了一个夜班,天亮了就会回家。

“好。”

林蔓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在臂弯里。

“爸,我帮他收着。等他下班回来,我亲手剥给他吃。”

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雨丝落在她后背上,军大衣的肩头已经湿透了。

安杰听到她的话,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郝明轩睁开眼,看了看林蔓,又看了看安杰,把手从安杰膝盖上抽回来,反手握住了安杰的手。

安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油毡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天台上没有人说话。

风偶尔掀开油毡的一角,露出外面灰白的天和水面上翻涌的黑浪。

林蔓抬起头,擦了擦脸,把奶糖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和那半瓶水放在一起。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雨声很大,但她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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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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