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沉水与浮木

那个黄色医疗袋掉得太安静了,连水花都没有,好像从来不存在。

安杰靠在郝明轩身边,手还伸着,暴雨砸在他后背上,他没动。

郝明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喘得厉害。

“别看了。”

安杰像生了锈的机器,慢慢缩回手,转过脸。

他没看郝明轩,越过他,死死盯住被林蔓用尼龙绳拴着的林父。

老人家蜷缩着,衣领翻上去盖着下巴,不停地摩擦着,觉得好玩似的,用包着布条的手指戳地上的积水,咯咯笑。

安杰低头看一眼郝明轩肿胀的腿,五官在雨里扭曲了。

一股从没见过的恨意,像蛇一样咬穿了他。

他松开郝明轩,手脚并用朝林蔓爬过去。

“你满意了?”

安杰的声音劈了,尖得刺耳。

他一把揪住林蔓的衣领口,把她往上提。

“要不是为了给他送那几盒破药,明轩的腿会烂在水里吗?这老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凭什么活着?他凭什么拉着明轩一起死?”

安杰的话像锈了的锥子,扎进她最不愿碰的地方。

是的,不是因为她,安杰和郝明轩不会在这破天台上等死。

是她和她爸,拖累了所有人。

“安杰!闭嘴!”

郝明轩想坐起来,右腿一疼又跌回去。

“别发疯!跟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安杰猛地回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了满脸,指着还在玩水的林父吼。

“明轩,你的手和腿都成这样了!你以后还怎么当医生啊?”

“蔓蔓啊……”

林父被安杰的吼声吓到了。

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去拽林蔓腰间的尼龙绳。

“这人怎么这么凶啊?咱们不跟他玩了,咱们回家……这地儿太滑了,我不喜欢……”

就在这时,林父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斜坡方向出溜了半米。

尼龙绳绷紧,扯得林蔓腰部一疼,她也被带下去一截,手指在水泥地上擦出血痕。

安杰那句“凭什么拉着别人一起死”还在耳边转。

林蔓抠着砖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太累了。

从下雨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撑。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根笔直的蓝色尼龙绳。

只要她松开手,不去拽。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冷得没有知觉。

她盯着那根绳子,盯了好几秒。

手腕上的勒痕已经紫了,绳子嵌进皮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

骨头缝里像灌了铅,每呼吸一下都费劲。

“蔓蔓……”

下方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

林父没有笑。

他双手扒着一块凸起的水泥,浑浊的眼睛睁得老大,像个孩子一样望着她。

“蔓蔓……蔓蔓……”

林蔓浑身一颤。

那点因为疲惫而生的松懈,被这声撕得粉碎。

她疯了一样扑上前,把尼龙绳缠在手腕上,勒进肉里也不管,双脚蹬着砖头,拼了命地往回拽。

绳子勒得手腕发紫,她感觉不到疼。

一口气把父亲拽上半米,再拽半米。

手掌磨破了,泥水和着血,滑得抓不住。

她就换手指,一节一节抠着水泥缝往里拉。

直到把父亲拽回身边,用身体护住,她才脱了力,把头埋在父亲衣服里,浑身发抖。

雨砸在她后背上,她没有松手。

她咬着嘴唇,嘴里有血腥味,但没哭出声。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肋骨,一根一根硌着她的脸,太瘦了。

她的手还抓着尼龙绳,不敢放。

安杰呆呆地看着,瘫坐在水洼里。

那股火发完之后,剩下的是更深的虚无。

他看着林蔓被绳子勒出血的手腕,痛苦地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对不起……蔓蔓,对不起……”

他把头抵在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该怪谁……明轩的腿……”

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指节肿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双手以前是握笔画图的。

他把手插进泥水里,又抽出来,反复了两遍。

楼又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屋顶在往下沉。

老楼像一条搁浅的船,每一阵风都能让它多倾斜一点。

安杰抬起头,看了看天台边缘的裂缝,比刚才又宽了一点。

他没说话,又低下头。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靠在墙上,眉头拧着。

安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缩回来,又把手按回去,就那么放着。

郝明轩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安杰把手贴在他额头上,不动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郝明轩的眉头松了一点。

“行了。”

郝明轩的声音弱得快要被雨盖过。

他靠在墙角,脸色从惨白变成灰败,费力地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林蔓。”

他喘着气叫她。

“你爸兜里……是不是还有一颗糖?”

林蔓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给我。”

郝明轩闭眼。

“我需要糖分,身体在失温,不补充撑不过后半夜。”

林蔓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父亲口袋,掏出那颗化了的、原本留给顾言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发黏,沾着灰尘。

她没递给郝明轩,递给了安杰。

安杰手抖得厉害,接过来,剥开,凑到郝明轩嘴边。

郝明轩张嘴,连着糖纸碎屑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喉咙。

那点甜味好像没尝出来,但他咽了。

糖纸碎屑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一下,没咳出来,又咽了。

“真难吃。”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看着安杰,又看了看抱着父亲的林蔓。

声音低得只有几个人能听见。

“安杰……别怨了。咱们,都不体面。”

说完这句话,他好像用完了所有力气,头靠在安杰肩上,不再动了。

胸口还在起伏,很慢。

安杰把他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他的头靠得更稳。

风更大了。

雨打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冷还是麻木。

四个人挤在天台最高的那个角落,不再争吵。

林蔓把尼龙绳在手腕上又多绕了一圈,另一只手一直抓着林父的衣领。

安杰挨着郝明轩,两个人靠着墙,谁都没再动。

安杰的手还搭在郝明轩额头上,没有拿开。

林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蜷缩着,小声念叨着什么,声音被雨盖住了。

远处泵站的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天快亮了,但亮不亮已经没有区别。

没有水,没有药,没有吃的。

只有这栋歪了的楼和永远下不完的雨。

林蔓靠在矮墙上,闭上眼。

雨声很大,可她听久了,反而觉得安静。

她的手指还缠着尼龙绳,一下都没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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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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