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不是雨过天晴的明朗,是让人心悸的死寂。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张腐烂的羊皮,贴在天边。
天台上的四个人陷入诡异的安静。
林父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抠下来的水泥块,正认真地在地面上画圆圈。他画得很慢,一圈套一圈,嘴里低声念叨:
“存水……蔓蔓,存水。”
林蔓没理她。
她正跪在断裂的排水槽旁边。昨夜的倾斜让天台地基发生了位移,几块被淤泥埋着的建筑垃圾露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泥泞里摸索,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半个金属打火机的外壳。
她认得,是顾言的。上面的划痕是去年冬天两人在楼下吵架,他气急败坏在墙上磕出来的。
林蔓把它握在掌心,没看。
她不敢看。
手指把那个小小的金属壳完全包裹住,雨水混着泥从指缝往下淌。
她低着头,等了很久,才把手缩进袖子里。
安杰正背对着她,对着那株被雨水洗刷得只剩两片残叶的吊兰发呆。
郝明轩靠在墙角,脑袋垂在胸口,呼吸细弱。
没人注意她。
林蔓把手伸进棉衣内衬里,把打火机壳上的泥往衣服上蹭了蹭。
她还是没有看。
指尖摸到一道划痕,很深,是磕出来的那一道。
她把打火机壳按进掌心,边缘刺破皮肤,血渗出来。
她咬着下唇,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
“林蔓,在看什么?”
安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探究。
林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慌,又迅速压了下去。
“没什么。刚才排水槽里有碎石头,我清理了。”
安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疲惫地瘫坐在一旁。
“你说,这水到底还要涨多久?”
安杰盯着远处。
整座城市像一具溺死的尸体。专家说这里是“盆地结构”,本意是遮风挡雨,现在成了最致命的陷阱。海水顺着入海口倒灌,城市排水管网不堪重负,污水、海水、淤泥混在一起,把低洼地带一寸寸吞没。
这是一个巨大的、无法逃脱的漏斗。
“没救了。”
郝明轩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
他醒了,眼窝深陷,眼底透着一股死灰般的清醒。
“这地势,海水倒灌进来就是存水,管网瘫痪,除非……”
他没说下去。
沉默再次笼罩天台。
郝明轩吃力地摸了摸额头。
他的手指修长却干枯,指甲缝里的黑泥怎么也洗不掉。
他想起在医院留守的那两天,眼睁睁看着泵站的泵机一盏盏熄灭,看着地底管道的水压把井盖顶飞。
那种无力感,他比谁都清楚。
“安杰。”
郝明轩转过头,看着安杰,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医院食堂,你因为嫌弃红烧肉油太大,和我吐槽。”
安杰愣了一下,鼻腔酸得厉害。
他低下头,苦笑一声:
“那是五年前了。”
“那是咱们这辈子吃过最烂的红烧肉。”
郝明轩轻轻说。
“真想再吃一次。哪怕全是油。”
林蔓听着他们说话,手里的打火机壳又往掌心陷了一分。
林父依旧蹲在角落,在地上画了个大圈,把自己围在里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圈,声音含糊却固执:
“这地,种不出东西了。”
没人接话。
林蔓缓缓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她看着3号泵站的方向,顾言消失的地方。
她不敢去找了,只是机械地维持着顾言以前教她的姿势,把身体重量平均分配,用那种省力的、缓慢的呼吸对抗饥饿。
她靠着那面残墙,手指还按着口袋里的打火机壳,没拿出来。
安杰和郝明轩不再说话,两个人挤在一起,等着天亮又等着天黑。
林父还在画圈,水泥块磨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个圈越来越密,像一张网,把他自己裹在里面。
林父画完一个圈,又画了一个,边画边说:
“小了。”
他抬头看了看林蔓。
“蔓蔓,小了。”
林蔓没动,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远处泵站的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
没有太阳,没有影子,只有这栋歪了的楼和无边无际的安静。
林蔓闭上眼,雨声停了,但耳朵里还在响,像是幻觉。
她把打火机壳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看了又怎样。
安杰把郝明轩的腿轻轻挪了个位置,怕压久了更肿。
郝明轩没睁眼,眉头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安杰的手在他腿上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郝明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水退不了。这地势,加上倒灌,至少还要一星期。”
没人接话。
安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不干净。
他把手插进兜里,不再看。
“一星期。”
安杰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干巴巴的。
一星期后他还在不在这个天台上,没人知道。
林父画完了第二个圈,又开始画第三个。
他的手指磨得发红,水泥块碎了一角,他换了个面继续画。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林蔓从口袋里又摸到那个打火机壳。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她把手指搭在壳上,感觉到那一小块冰凉的金属。
她往泵站方向看了一眼,还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不再碰它。
安杰把郝明轩的头轻轻放在自己肩上,怕他脖子酸。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喷在安杰的锁骨上。
安杰没躲。
他闭着眼,一下一下拍着郝明轩的手背,像是在哄一个发烧的小孩。
郝明轩没反应。
过了很久,他才伸出手,按住了安杰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按着,没再动。
天又暗了一点。
不知道是云厚了,还是快要到晚上了。
林蔓靠在墙上,把衣服的领口拢了拢,冷风从破洞里钻进来,贴着皮肤,冷得发木。
她想起去年冬天,顾言把这件大衣拿回来,说单位发的,太大了他穿不了。
她说没事,给我穿。
顾言笑了一下,说你更穿不了。
最后还是穿了,大得像披了一条被子。
现在被子还在,人没了。
她闭眼,把衣服领子拉到鼻子下面,闻到一股陈旧的烟味,是顾言的,还没散完。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进口袋,又摸到了打火机壳。
这一次她没拿出来,也没有用指腹按那道划痕。
她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感受它在那里。
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