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水位在一夜之间漫过了脚踝。
水是黑色的,表面浮着一层黏腻的油膜。那股混着下水道、腐叶和机油的腥气,成了每一次呼吸必须咽下去的固体。
林蔓把双脚蜷在断裂的水泥板上,尽量不碰到水面。
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了。
电池,打火机壳,罐头。
它们失去了制衡,在口袋里不再安分。手指只要稍微一动,打火机壳的金属边缘就会磕到罐头的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嗒。
林蔓恨这个声音。
以前有旋钮的时候,那块塑料像楔子,把所有金属件卡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东西会发出碰撞的声响。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亲手建立的秩序。
可现在那道缝填不上了。
无论怎么排,电池放底下,打火机壳塞角落,罐头压上面——只要手指一松,它们就会滑落,再次撞击,发出那种代表空洞的回音。
她的大拇指在放旋钮的位置摩挲着,摸到了空荡荡的布料。
像截了肢的人,还能感觉到那条不存在的腿在疼。
这种疼,比手腕上那圈血痂更磨人。
手腕上的血已经完全干了。
昨晚那场撕咬留下了一圈暗红色的、隆起的硬皮,泥沙嵌在血痂的缝隙里,像一条丑陋的黑色手链。
林蔓转了一下左手。
硬痂牵扯着周围的新生皮肤,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往头顶窜。
她没有停下,反而把手腕往下压了压,让那种撕裂感更清晰。
疼,说明还没被冻僵。
林蔓,你这人是不是对痛觉钝化啊?
黑暗中,周小雨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浮出来。
不是绝望的呼救,是那种翻着白眼的嫌弃。
林蔓闭上眼。
她想起那天搬书架时被铁钉划了小腿,血流到了脚踝,自己没发现,还在低头找进货单。
周小雨拎着碘伏和棉签冲过来,一把将她按在椅子上,下手极重地给她消毒。
你脑子要是没长在脖子上,早晚也得让你弄丢了。
钥匙丢,账本丢,现在连自己流血都不知道。
这书店要是没我,你明天就能把自己饿死在柜台里。
那时候的周小雨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针织衫。
那种颜色太刺眼了。
刺眼到在这个满目灰黑的避难所里,林蔓只要稍微回想一下,眼睛都会感到一阵酸楚。
林蔓记得她写字很重,隔着纸都能摸到凹痕。
算错账的时候,她会拿红水笔画一个大叉,画完还要点两下笔尖。
她走路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整个书店都能听见。
她说过,就算天塌了,也要涂最红的口红,踩最高的跟。
可现在明黄色没有了。
红墨水没有了。
高跟鞋的声音也没有了。
周小雨那股劲儿,和那块旋钮一样,被水冲走了。
她不知道周小雨在哪,是死是活。
只是再也听不见那些声音了。
林蔓的右手在口袋里痉挛了一下。
打火机壳又撞上了罐头。
嗒。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以前连钥匙都找不到,现在却要把这几块破烂当命守着。
这种荒谬,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割。
两米外,安杰半跪在齐踝深的黑水里。
郝明轩的呼吸已经彻底变了。
那种拉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消失了,换成极其微弱的、像游丝一样的进气声。
每吸一口气,胸腔都要停顿很久。
久到林蔓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口气才又艰难地吐出来。
腐臭味越来越重了。
安杰没捂鼻子。
他以前是有洁癖的。
工作室要点香薰,桌子不能有灰,图纸要码齐。
郝明轩从医院回来,身上带消毒水味,他都要皱眉把人推进浴室。
医院的味道太硬了,他说。
现在他的手泡在黑水里,指甲缝全是黑泥,衬衫烂成了几块破布。
他没得选了。
不是不怕脏,是脏已经没人在意了。
但他给郝明轩包腿的时候,还是会把布条捋平,把结打在正中间。
改不了的。
他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剩下的,他管不了。
郝明轩微微睁开眼。
眼球蒙着一层灰翳,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像在认这是哪里。
“安杰。”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安杰把耳朵贴过去。
郝明轩喘了几口气,血沫从嘴角渗出来。
“别背我。”
他说。
“骨头酥了。一背就断。”
他停下来,攒了一口气,又继续说:
“断了你就拖不动了。两个人都出不去。”
他不是怕疼。
安杰知道他怕什么。
怕自己成了那个拖累。
怕安杰为了背他,两个人都走不了。
安杰的背脊猛地僵硬了。
他贴在郝明轩的肩上,头没有抬起来,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极其沉闷的、几乎被水声掩盖的音节。
“嗯。”
听到这个答复,郝明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释然。
他费力地转动眼球,没有看安杰,而是看着天花板上垂死的电缆,和墙角那道不断渗水的裂缝。
“承重墙……斜了。”
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说道:
“承重墙……斜了三度。”
“受力点在……左侧。”
“这里……不能再待了。”
隔间里只剩下黑水拍墙的啪嗒声。
安杰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林蔓在角落里看着,右手攥着电池,指甲抠进凹槽。
她没有哭。
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
她只觉得冷。
不是皮肤外面的冷。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她想起顾言说过的话。
那是梅雨季。
书店的洗手间漏水,铁管上全是红锈。
她拿着抹布想擦掉。
顾言站在旁边,说别擦了。
金属接触空气和水就会氧化。
生锈是在消耗它自己。
等它完全变成锈,它就自由了。
她那时候觉得他在说胡话。
现在她懂了。
林蔓低头看着水面。
黑水太浑,映不出脸。
只有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电池。
打火机壳。
罐头。
放在膝盖上。
父亲以前总在楼梯口画圈,说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可这水没退。
它吞了父亲的石子。
吞了周小雨的明黄。
吞了顾言的声音。
现在又围着郝明轩,不肯走。
她用那只结痂的手,把电池拿起来,放回口袋。
打火机壳,放回去。
罐头,放回去。
不排了。
让它们在口袋里自己撞自己。
嗒。
嗒。
她靠在墙上,闭眼。
和安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