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间里的水位漫过了脚踝。油膜在微弱的冷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随后被涌进来的泥沙搅碎,消失不见。气压低到了极点,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喘气都费劲。
郝明轩靠在墙根,那条烂得见骨的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但他还活着,是那种石头风化一样的活法,慢得让人心慌,又坚韧得让人不敢看。
“左侧支撑点……下移了三厘米。”他的声音细得像游丝,断断续续的,还是那副毛病,拿尺子量裂缝。眼睛盯着配电井那道被水泡烂的口子,眨都不眨。
安杰看见水又快漫到郝明轩腿上了。他淌着水走过去,想把郝明轩往高处挪。刚弯下腰,郝明轩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了,”郝明轩的声音很轻,“骨头断了更麻烦。”
安杰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几秒,放下。
水还在涨,他得想别的办法。他转头看墙角那道裂缝,水正从那里灌进来。走过去蹲下,想找块碎石堵上。手伸进裂缝里,没摸到石头,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手。抠了几下,露出一个被挤压变形的铝制工具盒,卡在墙缝里,不知怎么松了,“扑通”一下掉进水里。
他从积水里捞起来。盒子沉甸甸的,外面糊了一层黑泥。
这栋楼太老了。墙缝里施工落下的、住户塞进去的、工人随手放的东西。几十年没人管,慢慢被墙体吞掉,现在又被水冲出来。
他用铁片一点一点撬盖子,动作很轻,怕撬碎了。
水声在耳边响着。
滴答。
滴答。
盒盖松了。
盒子里有三颗受潮的消炎片,泛着苦涩的药味;半盒结块的硬质压缩饼干,受潮了,黏在一起;半瓶黏稠的工业润滑油,盖子拧得很紧,没有漏。
安杰看着这堆东西,眼底没有光,但手停了一下。
他端着盒子淌回来,水没过大腿根。他走得很慢,怕晃。
他没有直接把饼干喂给郝明轩。
他拿出衣兜里那块叠好的布,把那几块硬饼干压碎。碎屑掉在布上,他用手拢了拢,加了一点点干净的积水,一点点碾磨。拇指在上面画圈,画得很慢,像在揉一块面团。直到碎渣变成细腻的糊状,带着温热的颗粒感,他才停下。
手指上全是饼干沫。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觉得可惜,把蹭下来的沫也拢进糊里。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慢慢涂在郝明轩干裂的嘴唇上。
嘴唇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有些地方裂开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饼干糊涂上去。
郝明轩的舌头动了一下,舔了一点。
安杰又蘸了一点,涂在他嘴角。
“吃吧。”他说。
声音很轻。
怕郝明轩咽不下去。
又怕他不想咽。
郝明轩睁开眼。
他的眼球蒙着一层灰翳,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张脸瘦得脱了相。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安杰的脸。
安杰的额角沾着一抹泥泞,已经干在那里,像一块褐色的疤。
郝明轩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擦。
手指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没够到,又垂下去。
安杰接住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体温,衬衫早就湿透了,冷冰冰的。
但有心跳。
咚。
咚。
咚。
隔着薄薄的皮肉和肋骨,传到了郝明轩的指尖。
郝明轩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他胸口,没拿开。
“还会好吗?”
郝明轩忽然问。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
安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三颗消炎片,又看了看那半瓶润滑油。
他把盖子拧开,倒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郝明轩伤口周围那圈红肿发硬的皮肤上。
油膜隔开了酸性的污水,那种钻心的剧痛终于稍微平了一些。
郝明轩的眉头松了一点。
只是松了一点。
但安杰看见了。
“会好的。”
安杰说。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他没有看郝明轩的眼睛,低着头继续涂油,涂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从伤口边缘往外抹。
外面的风声停了。
整栋楼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积水不晃了,裂缝渗水的速度也慢了,水滴拉长了间隔。
滴。
答。
滴。
答。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安杰从盒子里翻出那个润滑油瓶盖,用仅剩的一点干净水冲洗了一下,又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递到郝明轩嘴边。
“喝。”
他说。
郝明轩张了张嘴,水倒进去。
他咽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又咽了一口。
安杰把瓶盖放在一边,用手给他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水。
林蔓坐在角落里。
她看着安杰喂药、擦脸、调布条。
他把碎布剪成更细小的条,垫在郝明轩腿下,试着弄出一个缓冲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哪怕在这里,他还是追求对称,追求整洁。
他把郝明轩腿上的布条重新系了一遍,结扣在正中间,两端的长度分毫不差。
然后他退后一点,歪头看了看。
又凑上去把布条的褶皱理平。
郝明轩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安杰从盒子里摸出那半盒饼干,掰成两块。
一块递给林蔓。
一块自己含住。
没嚼。
就那么含着。
林蔓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
她看着手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碎块,掰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又把剩下的递给安杰。
安杰摇头。
把嘴里的那块咽下去。
声音闷闷的。
“你吃。”
林蔓没再让。
把饼干攥紧,搁在膝盖上。
“这里。”
郝明轩抬起那只搭在安杰胸口的手,用指尖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
“你跳得太快了。”
安杰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郝明轩的颈窝里。
他紧紧地、近乎绝望地抱住了眼前这具腐朽的躯体。
郝明轩的颈窝有体温,很烫,烧还没退。皮肤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安杰把脸贴在上面。
郝明轩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安杰的后脑勺上。
手指没有力气。
只是搭着。
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在淤泥和腐臭里。
林蔓闭上眼。
她不想看。
看了会想起顾言。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摸到电池,摸到罐头。
它们安静地躺着,不再撞了。
她把手按在它们上面,轻轻压着。
安杰拿起郝明轩腿下的其中一点碎布,蘸了一点水,给郝明轩擦脸。
眉眼。
鼻梁。
下颌。
耳朵后面。
脖子。
他擦得很仔细,很轻,怕弄疼他。
郝明轩闭着眼,任由他擦。
干裂的血痂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掉下来。
安杰把那些碎屑从郝明轩脸上捡走,扔进水里。
擦完。
郝明轩的脸干净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鼻梁还是直的。
安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把布放下。
郝明轩笑了一下。
是那种年轻时在骨科病房值夜班、偷得半日闲时露出的笑。
带点少年气。
嘴角往上扯。
眼角挤出细纹。
安杰也笑了。
他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郝明轩的眼角,把那一道还没擦干净的泥痕蹭掉。
郝明轩没有躲。
在这片废墟里。
在这潮水的缝隙里。
他们有了最奢侈的阳光。
林蔓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
布条摩擦皮肤的声音。
水滴滴落的声音。
两个人偶尔换姿势时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想起顾言。
想起生锈的铁管。
想起那些氧化后自由的碎屑。
她明白。
是这栋楼在最后时刻对里面的人的一点点宽恕。
温情薄得像纸。
一捅就破。
但就是这张纸,装下了他们的爱和尊严。
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靠在一起。
郝明轩的呼吸慢慢稳了,不急了,一下一下的,很轻。
安杰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拿开。
林蔓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零件,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听着安杰和郝明轩的呼吸。
听着水滴滴落的声音。
听着自己口袋里的金属偶尔碰一下。
她没有睁眼。
怕一睁开。
这点光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