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会好的

隔间里的水位漫过了脚踝。油膜在微弱的冷光下泛着诡异的七彩,随后被涌进来的泥沙搅碎,消失不见。气压低到了极点,空气像凝固的胶水,喘气都费劲。

郝明轩靠在墙根,那条烂得见骨的腿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但他还活着,是那种石头风化一样的活法,慢得让人心慌,又坚韧得让人不敢看。

“左侧支撑点……下移了三厘米。”他的声音细得像游丝,断断续续的,还是那副毛病,拿尺子量裂缝。眼睛盯着配电井那道被水泡烂的口子,眨都不眨。

安杰看见水又快漫到郝明轩腿上了。他淌着水走过去,想把郝明轩往高处挪。刚弯下腰,郝明轩就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了,”郝明轩的声音很轻,“骨头断了更麻烦。”

安杰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几秒,放下。

水还在涨,他得想别的办法。他转头看墙角那道裂缝,水正从那里灌进来。走过去蹲下,想找块碎石堵上。手伸进裂缝里,没摸到石头,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手。抠了几下,露出一个被挤压变形的铝制工具盒,卡在墙缝里,不知怎么松了,“扑通”一下掉进水里。

他从积水里捞起来。盒子沉甸甸的,外面糊了一层黑泥。

这栋楼太老了。墙缝里施工落下的、住户塞进去的、工人随手放的东西。几十年没人管,慢慢被墙体吞掉,现在又被水冲出来。

他用铁片一点一点撬盖子,动作很轻,怕撬碎了。

水声在耳边响着。

滴答。

滴答。

盒盖松了。

盒子里有三颗受潮的消炎片,泛着苦涩的药味;半盒结块的硬质压缩饼干,受潮了,黏在一起;半瓶黏稠的工业润滑油,盖子拧得很紧,没有漏。

安杰看着这堆东西,眼底没有光,但手停了一下。

他端着盒子淌回来,水没过大腿根。他走得很慢,怕晃。

他没有直接把饼干喂给郝明轩。

他拿出衣兜里那块叠好的布,把那几块硬饼干压碎。碎屑掉在布上,他用手拢了拢,加了一点点干净的积水,一点点碾磨。拇指在上面画圈,画得很慢,像在揉一块面团。直到碎渣变成细腻的糊状,带着温热的颗粒感,他才停下。

手指上全是饼干沫。

他在裤子上蹭了蹭,又觉得可惜,把蹭下来的沫也拢进糊里。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慢慢涂在郝明轩干裂的嘴唇上。

嘴唇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有些地方裂开了,渗出细细的血丝。

饼干糊涂上去。

郝明轩的舌头动了一下,舔了一点。

安杰又蘸了一点,涂在他嘴角。

“吃吧。”他说。

声音很轻。

怕郝明轩咽不下去。

又怕他不想咽。

郝明轩睁开眼。

他的眼球蒙着一层灰翳,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张脸瘦得脱了相。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安杰的脸。

安杰的额角沾着一抹泥泞,已经干在那里,像一块褐色的疤。

郝明轩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擦。

手指在半空中痉挛了一下,没够到,又垂下去。

安杰接住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没有体温,衬衫早就湿透了,冷冰冰的。

但有心跳。

咚。

咚。

咚。

隔着薄薄的皮肉和肋骨,传到了郝明轩的指尖。

郝明轩的手指动了一下,搭在他胸口,没拿开。

“还会好吗?”

郝明轩忽然问。

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浮。

安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三颗消炎片,又看了看那半瓶润滑油。

他把盖子拧开,倒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在郝明轩伤口周围那圈红肿发硬的皮肤上。

油膜隔开了酸性的污水,那种钻心的剧痛终于稍微平了一些。

郝明轩的眉头松了一点。

只是松了一点。

但安杰看见了。

“会好的。”

安杰说。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他没有看郝明轩的眼睛,低着头继续涂油,涂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从伤口边缘往外抹。

外面的风声停了。

整栋楼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积水不晃了,裂缝渗水的速度也慢了,水滴拉长了间隔。

滴。

答。

滴。

答。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木鱼。

安杰从盒子里翻出那个润滑油瓶盖,用仅剩的一点干净水冲洗了一下,又接了一点水,小心翼翼递到郝明轩嘴边。

“喝。”

他说。

郝明轩张了张嘴,水倒进去。

他咽了。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又咽了一口。

安杰把瓶盖放在一边,用手给他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水。

林蔓坐在角落里。

她看着安杰喂药、擦脸、调布条。

他把碎布剪成更细小的条,垫在郝明轩腿下,试着弄出一个缓冲层。

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哪怕在这里,他还是追求对称,追求整洁。

他把郝明轩腿上的布条重新系了一遍,结扣在正中间,两端的长度分毫不差。

然后他退后一点,歪头看了看。

又凑上去把布条的褶皱理平。

郝明轩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安杰从盒子里摸出那半盒饼干,掰成两块。

一块递给林蔓。

一块自己含住。

没嚼。

就那么含着。

林蔓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

她看着手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碎块,掰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又把剩下的递给安杰。

安杰摇头。

把嘴里的那块咽下去。

声音闷闷的。

“你吃。”

林蔓没再让。

把饼干攥紧,搁在膝盖上。

“这里。”

郝明轩抬起那只搭在安杰胸口的手,用指尖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

“你跳得太快了。”

安杰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郝明轩的颈窝里。

他紧紧地、近乎绝望地抱住了眼前这具腐朽的躯体。

郝明轩的颈窝有体温,很烫,烧还没退。皮肤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安杰把脸贴在上面。

郝明轩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安杰的后脑勺上。

手指没有力气。

只是搭着。

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在淤泥和腐臭里。

林蔓闭上眼。

她不想看。

看了会想起顾言。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摸到电池,摸到罐头。

它们安静地躺着,不再撞了。

她把手按在它们上面,轻轻压着。

安杰拿起郝明轩腿下的其中一点碎布,蘸了一点水,给郝明轩擦脸。

眉眼。

鼻梁。

下颌。

耳朵后面。

脖子。

他擦得很仔细,很轻,怕弄疼他。

郝明轩闭着眼,任由他擦。

干裂的血痂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掉下来。

安杰把那些碎屑从郝明轩脸上捡走,扔进水里。

擦完。

郝明轩的脸干净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鼻梁还是直的。

安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把布放下。

郝明轩笑了一下。

是那种年轻时在骨科病房值夜班、偷得半日闲时露出的笑。

带点少年气。

嘴角往上扯。

眼角挤出细纹。

安杰也笑了。

他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郝明轩的眼角,把那一道还没擦干净的泥痕蹭掉。

郝明轩没有躲。

在这片废墟里。

在这潮水的缝隙里。

他们有了最奢侈的阳光。

林蔓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

布条摩擦皮肤的声音。

水滴滴落的声音。

两个人偶尔换姿势时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想起顾言。

想起生锈的铁管。

想起那些氧化后自由的碎屑。

她明白。

是这栋楼在最后时刻对里面的人的一点点宽恕。

温情薄得像纸。

一捅就破。

但就是这张纸,装下了他们的爱和尊严。

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靠在一起。

郝明轩的呼吸慢慢稳了,不急了,一下一下的,很轻。

安杰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拿开。

林蔓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零件,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听着安杰和郝明轩的呼吸。

听着水滴滴落的声音。

听着自己口袋里的金属偶尔碰一下。

她没有睁眼。

怕一睁开。

这点光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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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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