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归零

天亮了,隔间里还是灰色的。

水位又涨了,浑浊的黑水顺着地砖的裂缝倒灌进来,慢慢漫过了那两块断裂的塑料片。林蔓看着它们在水里沉浮了几下,被涌进来的泥沙盖住,看不见了。她没有去捡。

手腕上有一圈很深的牙印。血早止了,结了一块暗红色的硬痂,混着灰泥和机油,绷在皮肤上。手腕稍微转一下,痂皮就扯着神经,刺疼。

林蔓把手重新插进口袋。

里面空了一块。

电池,打火机壳,罐头。她用指腹依次摸过这三样东西。没了旋钮,排列的阵型散了。无论怎么在口袋里挤压推搡,总会留下一道填不满的缝隙。金属磕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微响。

她以前是个永远在找东西的人。钥匙、钱包、进货的账单,随手一放就没了。周小雨总拿账本敲她的头,说林蔓你的脑子要是没长在脖子上,早晚也得让你弄丢了。

顾言每次出门前,会习惯性地把她的备用钥匙装进自己大衣口袋。现在她把全部心智都用来记住三块破铜烂铁的位置,甚至能感觉到那节电池在口袋里向左滑了两毫米。

昨晚那场痛哭没有带来任何救赎。眼泪把体内最后一点叫希望的燃料洗刷干净,现在连假装坚强的力气都没了。

郝明轩醒了。

其实也不算醒,他只是停止了那种黏稠的昏睡,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那股甜腻的腐臭味比昨天更浓,整个隔间像一具正在发酵的棺材。

他没有看安杰,也没有看天花板。他撑起枯瘦的上半身,死死盯着自己盖着军大衣的右腿。

“创面发黑,”

郝明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在说梦话。

“有气泡溢出。气性坏疽,厌氧菌感染。”

安杰正拿着半个瓶盖的积水,动作僵在半空。

郝明轩像一个旁观病床的医生,用精准冷静的词汇宣判自己的死刑:

“感染已经穿透深筋膜,顺着肌肉间隙往上走了。高位截肢,从腹股沟韧带下方五厘米处切断。”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冰冷的医学名词从他嘴里吐出来,都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理智。

他是市医院最好的骨科医生,即使在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的烂泥里,他的大脑依然在忠实地履行职责。哪怕即将被切除的是他自己。

安杰没有打断他。

他慢慢放下瓶盖,从口袋里抽出那块反复折叠的布条。是他衬衫上撕下来的,深灰色的精纺羊毛,边缘锁着精致的暗线。灾难前,这块布料贴在他身上,熨得平整。现在它裹在郝明轩的腿上,沾满了脓血。

安杰弯下腰,掀开郝明轩腿上的军大衣。

里面的景象已经彻底崩坏,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他把布条缠在郝明轩坏死的腿上,绕了一圈,拉紧。他的动作有一种病态的讲究,布条的褶皱被一点点抚平,结扣打得极其居中对称。哪怕在这栋摇摇欲坠的危楼里,哪怕手下是一具正在死去的躯体,安杰依然用这块布,执拗地维持着他对结构和美感的最后一点尊严。

“截不了了。”

安杰把结扣调整到完全对称的位置,声音很轻。

“嗯。”

郝明轩脱力地倒回墙上,闭上眼。

“截不了了。”

理智的诊断结束了。剩下的只有等待。

安杰靠回墙边。他的右边袖口硬邦邦的,那是林蔓昨晚留下的眼泪,风干后布料失去了原本的柔软。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发硬的地方,没有拍打,也没想弄干净。

他突然伸出手,在郝明轩额头上探了探,停了两秒,缩回来。

“烧退了。”

他说。

郝明轩没出声。

林蔓坐在两米外的角落,听着这句话。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不是好转,是身体放弃了抵抗,连制造高热去和细菌搏杀的能量都耗尽了。

她看着墙上的裂缝,外面的天是灰的,涌进来的水也是灰的。风顺着裂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吹干了她脸上残存的泥迹。她把手插在口袋里,大拇指死死按住电池边缘的那处凹陷。

没有旋钮了。

那家在脑海里苦苦支撑的书店,没有了门把手,彻底塌了。她不会再费力去粉刷它的墙壁,不会再丈量书架的尺寸,也不会再想象叶片上的阳光。

周小雨说得对,她就是一个连自己都能弄丢的人。她守不住钥匙,算不对账本,现在连顾言说话的声调都记不清了,又怎么可能守得住几块破旧的塑料。

林蔓把头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墙面的寒气顺着后脑勺一寸寸渗进骨头里。她听着郝明轩越来越轻的呼吸,听着安杰摩挲布料的沙沙声,听着黑水吞噬这座城市的咕噜声。一切都在做减法。她把那三块冷硬的金属攥在手心,安静地闭上眼,准备好迎接下一次失去。

安杰把郝明轩腿上的布条又紧了紧,手指在结扣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他看了看林蔓,又看了看郝明轩,什么都没说。

他把瓶盖里剩下的水倒在手心里,抹在郝明轩干裂的嘴唇上。郝明轩的舌头动了动,没咽下去。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安杰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完,他把手搭在郝明轩手背上,不动了。

林蔓把口袋里那三样东西又摸了一遍。

电池在左,打火机壳在中间,罐头在右。她摸了好几遍,确认它们的位置。没再排,只是摸着。

风吹进来,呜呜的,她把衣领拉到鼻子下面。

没有烟味了。

顾言的味道早就散了,大衣上只剩潮气和霉味。她把手放下来,攥着那三样东西,没松。

安杰把布条在郝明轩腿上缠好,打了个结。他低头看着那个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一次。还是原来的样子。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郝明轩的裤腿放下来。

郝明轩闭着眼,呼吸很慢。

安杰把手探到他鼻子下面,停了一下,缩回来。

还活着。

他靠在墙上,手搭在郝明轩手背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郝明轩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郝明轩的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安杰用指甲帮他抠了抠,抠不掉,不抠了,把手翻回去。

林蔓把口袋里的东西又摸了一遍。

打火机壳边缘那道划痕还在,她用指甲顺着划了一下。电池表面黏糊糊的,漏液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罐头铁皮凉的,盖子上的锈蹭在指腹上。她一样一样摸过去,又从头摸。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手闲不住。

她把手抽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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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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