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再下,但天永远是那种洗不掉的灰。
四个人饿到了极致。
郝明轩的伤口发烂。
安杰的眼窝深陷。
那种饿从胃里蔓延到骨头缝,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林蔓靠在墙上,闭着眼,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几样东西。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肚子不叫了。
空了太久。
胃像是缩成了一个拳头,硌在肋骨下面。
?
安杰在天台边缘挖淤泥找绳索。
从建筑垃圾里挖出一个防水塑料袋。
压在水泥块下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的。
他扒开泥的时候手在抖。
扒出来一看。
塑料袋里有一根塑料叉子,一小盒饼干,还有一罐盖子生锈的午餐肉罐头。
安杰愣在那里。
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声:
“蔓蔓。”
林蔓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样东西。
她把罐头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
生产日期已经看不清了,被锈糊住了。
她放下,没说话。
四个人对着这堆东西看了很久。
谁也没动。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
没有人说话。
?
最后安杰分好。
把最大的一块饼干塞给郝明轩。
把罐头推到林父面前。
林父盯着那个方方的罐头。
“留着,等顾言回来一起吃。”
没人接话。
他把罐头收进怀里。
动作很轻,像怕磕了。
林蔓捏着那小块饼干,没立刻吃。
先掰开一半塞进郝明轩嘴里。
郝明轩没睁眼。
嘴唇动了动,嚼了几下,咽了。
林蔓又把另一半塞进去。
他嚼了,咽了。
林蔓把自己那份掰成两半。
一半塞给安杰。
一半自己就着冷水嚼碎。
饼干硬,嚼起来嘎吱嘎吱的。
碎渣掉在衣服上,她没捡。
她跟安杰说:
“吃完有力气干活。”
安杰把饼干塞进嘴里。
没怎么嚼,吞了。
吞完,他忽然停住了。
嘴还张着,看着地上。
过了几秒,他把嘴闭上,低下头。
?
“蔓蔓。”
他放下饼干。
“墙裂了。”
一道裂缝垂直贯穿了整栋楼。
很宽。
边缘的碎渣还在往下掉。
他走过去,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很久,脸色发白。
退回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扶住墙才站稳。
“这楼的结构在松动,水压往地基里灌。”
如果不走,楼会在几天内变成坟墓。
但走去哪儿?
四周全是水。
远处的建筑只露出半截顶层,像被遗弃的礁石。
林蔓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
水面离天台的距离比昨天又近了。
不是水涨了,是楼在下沉。
她盯着那片水面看了很久。
退回来,靠着墙,没说话。
?
郝明轩动了动,想坐起来,疼得痉挛。
安杰扶他。
他推开,自己撑着地面坐起来,靠在墙上。
他看着安杰。
眼神里只有疲惫。
“安杰,留在这儿还有个地方。”
“走出去,你会死在半路。”
安杰没接话。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条。
扯了扯,又放下。
过了几秒,他才说:
“那就在这儿等着?”
声音不大,也不激动。
就是干巴巴的。
郝明轩看着他,没回答。
“那就在这儿等死?”
安杰抓住郝明轩的手。
“我白擦了?”
他把布条攥紧。
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郝明轩垂下眼。
看着自己那条烂了的腿。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
林蔓没参与。
她蹲在墙边,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一摆在地上。
打火机壳。
电池。
塑料片。
音量旋钮。
按形状排成一排。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伸手把打火机壳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电池有点漏液了。
表面黏糊糊的。
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放回去。
林父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把数好的石子全扔进水里。
扑通。
扑通。
每一声都很轻。
石子沉下去。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扩开。
消失。
他又捡起几颗扔下去。
扑通。
扑通。
“没路了。”
他拍了拍手,回到圆圈里。
林蔓看着那些涟漪消失。
把手插进口袋,攥紧旋钮。
?
“安杰。”
她说。
“准备绳子。”
“楼塌之前,把明轩吊到隔壁那栋还没歪的楼上去。”
安杰愣住。
看着她,没动。
“去啊。”
林蔓又说。
安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转头去翻那些烂成一团的布条和电线。
林蔓闭上眼。
在心里默数口袋里的东西。
打火机壳。
电池。
塑料片。
旋钮。
只要它们还在,她就能再撑一阵。
天台上的风大了起来。
裂缝在风里发出哨音。
是这栋楼在呻吟,在慢慢告别这个世界。
她盯着那道裂缝。
口袋里的指尖微微用力。
这里是最后一片孤岛。
孤岛也要沉了。
?
安杰把布条接起来。
一端拴在郝明轩腰上。
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他拉了拉,试试结实不结实。
没说话。
郝明轩看着他的动作。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安杰蹲下来。
把郝明轩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试着扶他站起来。
郝明轩没站住。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安杰撑住他。
两个人晃了几下,稳住了。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
喷在安杰脖子上。
安杰没躲,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
郝明轩的呼吸稳了一些。
安杰才慢慢扶着他坐下。
?
林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走到林蔓身边,拽了拽她的袖子。
“蔓蔓,要搬家了?”
林蔓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他把收进怀里的罐头掏出来,塞进林蔓手里。
“带着,别摔了。”
林蔓低头看着手里的罐头。
铁皮冰凉。
盖子上的锈蹭了一手。
她把罐头装进口袋。
和那些零碎东西挤在一起。
口袋里更满了。
叮叮当当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缝。
比早上又宽了一点。
她伸手摸了摸边缘。
碎渣往下掉。
落在地上噗噗响。
她把手指收回来。
指甲缝里又塞满了灰。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抠了抠。
抠不出来。
不抠了。
?
安杰扶着郝明轩靠在墙边。
两个人都没动。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
喷在安杰脖子上。
安杰没躲,也没动。
就那么站着。
林蔓把地上摆好的东西收回口袋。
一样一样摸过去。
确认都在。
她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看着远处那栋还没歪的楼。
不远。
但也绝对不近。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看不出深浅。
她盯着那栋楼的楼顶看了很久。
在心里估了一个距离。
又把目光收回来。
看自己这边歪了的墙。
墙根积了一摊水。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从裂缝里渗出来的。
她用脚尖踩了一下。
水是凉的。
没过了鞋底。
?
安杰把布条从郝明轩腰上解下来。
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更紧。
郝明轩闷哼了一声。
眉头拧了一下,没说话。
安杰系完。
又把布条从郝明轩腋下穿过去,绕了两圈。
留出一截攥在手心里。
“走吧。”
安杰说。
郝明轩没动。
林蔓也没动。
她站在天台边缘。
看着那片水。
风吹过来。
水面上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
把远处那栋楼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
拼起来又揉碎。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着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没拿出来。
天还是灰的。
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林蔓站在那里。
身后是歪了的墙。
面前是看不见底的水。
口袋里叮叮当当的。
她不嫌吵。
她闭了一下眼。
睁开。
看着对面那栋楼。
楼顶边缘竖着几根生锈的钢筋。
像手指。
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