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两栋楼之间的通道是一根烂了半截的钢缆,安杰从电机房拖出来的,上面缠满了铁锈碎屑,摸上去扎手。
楼房在倾斜,两栋楼顶部的缝隙随着水流的涌动,像一张缓慢张合的嘴。
“先把明轩送过去。”
林蔓的声音很平静。
安杰把绳索一圈圈缠在腰间,另一头系在隔壁楼的通风口铁架上。
郝明轩的腿伤已经烂透了,被绑在木板上,由安杰一点点从钢缆上滑过去。每滑一米,钢缆就发出牙酸的吱呀声,像下一秒就要崩断。
林蔓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攥着那枚磨毛了的音量旋钮。
“爸,该走了。”
林父蹲在那个用石子围成的圆圈里,一颗一颗往怀里揣石子。动作很慢。
“蔓蔓,顾言在下面喊我。”
他没抬头。
“他说他的秤丢了,我去帮他找。”
“这里没有顾言。”
林蔓蹲过去,声音还是平的。
“你不懂。”
林父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蔓的脸颊,力度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他在那儿,他冷,我得给他送个火。”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正咕嘟着气泡的淤泥。
天台突然剧烈晃动,整栋楼发出一声金属断裂般的哀鸣。
横跨空中的钢缆猛地紧绷。
安杰在对面挥手,嘶吼声被风吹散。
林蔓看向那道正在急速扩大的墙缝。
“来不及了。”
她站起身,最后一次看向林父。
林父已经站起来了,抱着那一怀石子,慢悠悠地往楼梯间入口走去。走得很稳。他没有回头。
林蔓的手指在口袋里死死抵住那枚音量旋钮,塑料边缘陷进肉里。她的大脑很冷静,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去抓他吗?
只要跨出一步。
但只要她一动,郝明轩的木板就会失去平衡,安杰会坠落,整条生命线都会崩断。
她没动。
她看着林父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楼梯口。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看着一栋楼把他吞了下去。
身后的承重墙断裂,天台猛地倾斜。
林蔓被甩向绳索。
她没有喊,没有跑,只是在震荡中精准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根冰冷的钢缆。
“蔓蔓!”
对面安杰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蔓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天台。
石子滚了一地。
圆圈散了。
她把那枚音量旋钮死死攥在掌心。
然后整个人悬空,挂在了那根风中摇曳的钢缆上。
她没有看脚下的黑水。
滑行的时候,口袋里的打火机壳撞击着电池,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那是她在坠落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声音。
钢缆在晃。
风很大,吹得她转了个方向,脸朝着那栋正在下沉的楼。
她看见了林父站过的位置,空了。
石子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还保持着那个圆圈的轮廓。
她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几秒。
风又来了,把更多石子吹散。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人已经顺着钢缆滑过去了。
风灌进嘴里,干涩的,没有味道。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对面那栋楼的天台近了。
她没眨眼。
安杰在对面喊她,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听不太清。
但她能感觉到绳索在往回收,一点一点,把她往那边拽。
她的手已经麻了,手指还是死死攥着钢缆,没有松。
口袋里的东西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和钢缆的吱呀声混在一起。
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安静好。
滑到中间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全是黑水,看不太清有多深,水面漂着碎木头和泡沫。
她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对面安杰的影子。
没再往下看。
绳索又收紧了一截。
她的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又停住。
掌心火辣辣的,磨掉了一层皮。
她把手换了一下位置,攥住钢缆的另一截,继续往前滑。
那边安杰的声音近了。
她听见他在说:
“快到了,快到了。”
她没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已经紫了,指甲缝里全是铁锈。
她把钢缆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终于到了。
安杰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去。
她趴在楼顶地面上,没动。
安杰也没催她。
她趴了一会儿,翻了个身,看着天。
还是灰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摸到电池,摸到音量旋钮。
都在。
她把手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磨掉了一层皮,露着粉色的肉,没流血。
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塞回口袋。
安杰蹲在旁边,喘着粗气。
郝明轩躺在木板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安杰伸手探了探他的鼻子,又把手缩回去。
“还活着。”
他说。
林蔓没回答。
她坐起来,看着对面那栋楼。
楼已经歪了,比刚才更歪。
楼顶那个圆圈彻底散了,石子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楼顶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这边的楼。
这栋也歪了,歪得少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看着两栋楼之间的缝隙。
比刚才宽了,水从下面涌上来,噗噗地响。
安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林蔓把手插进口袋,摸着那堆东西。
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天还是灰的。
她转过身,走回郝明轩那边,蹲下来,把他身上的木板解开,把绳子收好,缠成一捆,放在墙根。
安杰看着她的动作,没帮忙,也没说话。
林蔓靠着墙坐下,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摆在面前的地上。
打火机壳、电池、塑料片、音量旋钮。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按大小,按形状。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又一样一样装回去。
装完,把手插进口袋,不动了。
安杰挨着她坐下。
两个人都靠着墙。
郝明轩在旁边躺着,呼吸很慢。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林蔓把那枚音量旋钮从口袋里又摸出来,捏在手心里。
磨毛了的边缘,硌手。
她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