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音

天灰着。

水还在涨。

林蔓不知道自己是在醒着还是梦着。

墙上的裂缝又宽了一指,她没有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林蔓睁开眼。

天还是灰的。

她站起来,腿发麻,扶着墙缓了一下。

安杰靠在墙根,闭着眼,怀里抱着郝明轩的头。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慢,像两台快要走不动了的钟。

她没有叫他们。

?

她走到二楼楼梯口。

积水从下面涌上来,漫过第三级台阶。

她踩进水里。

水凉的,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道里的黑水淹到膝盖的时候,她转了个弯。

二楼的楼梯间堆着泡烂的家具和碎砖。

她搬开一块断掉的桌腿,手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是安杰之前提过的那个蓝色塑料桶。

空的。

盖子松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桶沿,蹲在水里,没动。

水没过她的腰,她没起身。

她把桶放在一边,靠着墙,低着头。

她想起顾言。

想起他蹲在阳台上修那把坏了的椅子,说:

“蔓蔓,这个榫头松了,要重新打。”

她那时候站在旁边,递工具。

现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空桶。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底。

凉的,滑的。

什么都没有。

?

她往回走。

水退了一些,漫过小腿。

她走得很慢。

桶拎在手里,磕着台阶,一下一下,回到了天台。

她蹲下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台收音机。

她拧那个旋钮。

一点一点。

沙沙沙。

还是沙沙沙。

她拧到头,又拧回来。

拧到中间的时候,沙沙声变了。

突然,沙沙声里冒出一个字。

“……警……”

?

郝明轩烧得昏沉。

但看到收音机的那一刻,眼神里还是亮了一下。

安杰几乎是用抢的。

用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衬衫袖口,小心翼翼地擦着机器上的泥垢。

林父蹲在圆圈里,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看了一会儿。

“能听见戏。”

没人理他。

电流的嘶鸣声在天台上炸开。

尖锐的噪音像虫子爬。

安杰手抖了一下,没扔,开始缓慢地旋转调频旋钮。

每一段频率的切换都像是在剐所有人的神经。

四个人全凑了过来。

郝明轩强撑着坐起,枯瘦的手指扣住墙沿。

安杰额头上全是汗,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地挪。

突然,一阵机械化的声浪切断了所有杂音。

“……警告……区域气象灾害红色预警……盆地边缘水位持续上升,建议居民撤离……”

安杰的呼吸停住了。

“说话了!”

他失声尖叫,声音尖细。

“听到了!有人!是广播!”

林蔓僵在原地。

那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循环往复的女声,在天台上回荡。

安杰看着郝明轩,眼睛亮得吓人。

?

“关了。”

郝明轩说。

安杰愣住。

“关了。”

郝明轩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你听听它的内容。”

“……红色预警……建议居民……撤离……”

广播卡了一下,又回到开头。

它在循环。

接收到的不是实时的救援调度。

是灾难爆发初期的、早就预录好的机械信号。

天台上安静了。

那种刚被激起的燥热被浇灭。

安杰疯了一样重新转动旋钮。

指尖把旋钮拧得吱吱响。

除了噪音,还是噪音。

没有呼救。

没有回应。

林父在旁边开始数石子。

念叨:

“关灯了。”

安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台还在播报的收音机,脸上的肌肉痉挛着。

最后猛地把机器重重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塑料外壳碎成几片。

电池滚进淤泥。

那个女声终于停了。

?

天台重新陷入比刚才更死寂的沉默。

安杰瘫坐在地上,用手掌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动,没出声。

郝明轩闭上眼,重新躺回潮湿的地面上。

林蔓站在原地。

她看着碎掉的收音机。

听着周围重新回归的、死水拍打墙壁的噗噗声。

她走过去,蹲下身。

从那堆废墟里捡起那两节受潮的电池。

又捡起那一小块碎掉的外壳。

塞进口袋。

“它不是坏的。”

林蔓说。

“它只是说了它能说的最后一句。”

?

林蔓把收音机的残骸放在墙根。

靠着那块已经歪了的砖。

她没有再看它。

风吹过来。

干燥的,带着灰。

她把口袋里的电池和碎壳按在一起。

冰凉的,硌手。

她没拿出来。

安杰已经不抖了。

他坐在郝明轩旁边,低着头,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闭着眼,眉头拧着。

安杰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没动。

林父数完一堆石子,又开始数另一堆。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他偶尔抬头看林蔓一眼,又低下头。

林蔓没看他。

她盯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天很低,像要压下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打火机壳。

又摸到电池和碎壳。

三个东西挨在一起。

她把它们分开,又合拢。

不知道做了几遍。

?

安杰忽然开口。

声音干巴巴的。

“你说,外面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林蔓没回答。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猜。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

落在收音机的碎片上。

落在那小堆石子上。

她看着那些碎片。

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台这样的收音机。

父亲听评书。

母亲在旁边择菜。

她记不太清了。

她把那小块碎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

郝明轩咳了一声。

很轻。

安杰扶他起来喝水。

瓶子里已经没水了。

安杰用瓶盖接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积的雨水,凑到他嘴边。

郝明轩抿了一下。

没咽下去。

又闭上眼。

安杰把瓶盖放回去。

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蔓靠着墙,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从碎片堆里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旋钮很小。

塑料的。

边缘磨毛了。

她把它和打火机壳放在一起。

口袋里叮叮当当的。

她不嫌吵。

?

她闭上眼。

耳朵里还有那个女声在响。

不是真的在响。

是脑子里还在放。

循环的,一遍一遍。

“红色预警……建议居民撤离……”

她睁开眼。

声音还在。

她盯着远处泵站的方向。

黑的。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口袋,把旋钮攥紧。

硌手。

一样一样摸过去。

打火机壳。

边缘那道划痕还在。

铁皮。

锈的,硌手。

电池。

圆柱形的,凉。

碎壳。

塑料的,轻飘飘的。

旋钮。

小的,磨毛了。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用手指摸着辨认。

摸完一遍,又摸一遍。

她知道每一样是什么,不需要看。

这是顾言以前教她的。

黑灯瞎火的时候,别靠眼睛,靠手。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多余。

现在觉得是对的。

手不会骗人。

?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是电池漏出来的。

黑灰色的。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蹭干净,又蹭了一遍。

把手又塞回口袋。

天快黑了。

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林蔓靠着墙,把衣服领子拉到鼻子下面。

旧烟味还在。

淡了。

她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她觉得还能闻到。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想的。

她没再想。

?

她闭上眼。

听着风声。

听着水声。

听着安杰偶尔翻身的动静。

听着林父数石子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都还在。

她把手放在口袋上。

隔着布摸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没拿出来。

也没再往里看。

她只是摸着。

知道它们还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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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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