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着。
水还在涨。
林蔓不知道自己是在醒着还是梦着。
墙上的裂缝又宽了一指,她没有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林蔓睁开眼。
天还是灰的。
她站起来,腿发麻,扶着墙缓了一下。
安杰靠在墙根,闭着眼,怀里抱着郝明轩的头。
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慢,像两台快要走不动了的钟。
她没有叫他们。
?
她走到二楼楼梯口。
积水从下面涌上来,漫过第三级台阶。
她踩进水里。
水凉的,没过脚踝,没过小腿。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道里的黑水淹到膝盖的时候,她转了个弯。
二楼的楼梯间堆着泡烂的家具和碎砖。
她搬开一块断掉的桌腿,手摸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
是安杰之前提过的那个蓝色塑料桶。
空的。
盖子松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攥着桶沿,蹲在水里,没动。
水没过她的腰,她没起身。
她把桶放在一边,靠着墙,低着头。
她想起顾言。
想起他蹲在阳台上修那把坏了的椅子,说:
“蔓蔓,这个榫头松了,要重新打。”
她那时候站在旁边,递工具。
现在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空桶。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底。
凉的,滑的。
什么都没有。
?
她往回走。
水退了一些,漫过小腿。
她走得很慢。
桶拎在手里,磕着台阶,一下一下,回到了天台。
她蹲下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台收音机。
她拧那个旋钮。
一点一点。
沙沙沙。
还是沙沙沙。
她拧到头,又拧回来。
拧到中间的时候,沙沙声变了。
突然,沙沙声里冒出一个字。
“……警……”
?
郝明轩烧得昏沉。
但看到收音机的那一刻,眼神里还是亮了一下。
安杰几乎是用抢的。
用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衬衫袖口,小心翼翼地擦着机器上的泥垢。
林父蹲在圆圈里,盯着那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看了一会儿。
“能听见戏。”
没人理他。
电流的嘶鸣声在天台上炸开。
尖锐的噪音像虫子爬。
安杰手抖了一下,没扔,开始缓慢地旋转调频旋钮。
每一段频率的切换都像是在剐所有人的神经。
四个人全凑了过来。
郝明轩强撑着坐起,枯瘦的手指扣住墙沿。
安杰额头上全是汗,屏住呼吸,指尖一点一点地挪。
突然,一阵机械化的声浪切断了所有杂音。
“……警告……区域气象灾害红色预警……盆地边缘水位持续上升,建议居民撤离……”
安杰的呼吸停住了。
“说话了!”
他失声尖叫,声音尖细。
“听到了!有人!是广播!”
林蔓僵在原地。
那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循环往复的女声,在天台上回荡。
安杰看着郝明轩,眼睛亮得吓人。
?
“关了。”
郝明轩说。
安杰愣住。
“关了。”
郝明轩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
“你听听它的内容。”
“……红色预警……建议居民……撤离……”
广播卡了一下,又回到开头。
它在循环。
接收到的不是实时的救援调度。
是灾难爆发初期的、早就预录好的机械信号。
天台上安静了。
那种刚被激起的燥热被浇灭。
安杰疯了一样重新转动旋钮。
指尖把旋钮拧得吱吱响。
除了噪音,还是噪音。
没有呼救。
没有回应。
林父在旁边开始数石子。
念叨:
“关灯了。”
安杰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那台还在播报的收音机,脸上的肌肉痉挛着。
最后猛地把机器重重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塑料外壳碎成几片。
电池滚进淤泥。
那个女声终于停了。
?
天台重新陷入比刚才更死寂的沉默。
安杰瘫坐在地上,用手掌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颤动,没出声。
郝明轩闭上眼,重新躺回潮湿的地面上。
林蔓站在原地。
她看着碎掉的收音机。
听着周围重新回归的、死水拍打墙壁的噗噗声。
她走过去,蹲下身。
从那堆废墟里捡起那两节受潮的电池。
又捡起那一小块碎掉的外壳。
塞进口袋。
“它不是坏的。”
林蔓说。
“它只是说了它能说的最后一句。”
?
林蔓把收音机的残骸放在墙根。
靠着那块已经歪了的砖。
她没有再看它。
风吹过来。
干燥的,带着灰。
她把口袋里的电池和碎壳按在一起。
冰凉的,硌手。
她没拿出来。
安杰已经不抖了。
他坐在郝明轩旁边,低着头,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郝明轩的呼吸又急又烫,闭着眼,眉头拧着。
安杰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没动。
林父数完一堆石子,又开始数另一堆。
他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他偶尔抬头看林蔓一眼,又低下头。
林蔓没看他。
她盯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天。
天很低,像要压下来。
她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打火机壳。
又摸到电池和碎壳。
三个东西挨在一起。
她把它们分开,又合拢。
不知道做了几遍。
?
安杰忽然开口。
声音干巴巴的。
“你说,外面还有人记得我们吗?”
林蔓没回答。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猜。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
落在收音机的碎片上。
落在那小堆石子上。
她看着那些碎片。
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台这样的收音机。
父亲听评书。
母亲在旁边择菜。
她记不太清了。
她把那小块碎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
郝明轩咳了一声。
很轻。
安杰扶他起来喝水。
瓶子里已经没水了。
安杰用瓶盖接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积的雨水,凑到他嘴边。
郝明轩抿了一下。
没咽下去。
又闭上眼。
安杰把瓶盖放回去。
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林蔓靠着墙,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从碎片堆里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旋钮很小。
塑料的。
边缘磨毛了。
她把它和打火机壳放在一起。
口袋里叮叮当当的。
她不嫌吵。
?
她闭上眼。
耳朵里还有那个女声在响。
不是真的在响。
是脑子里还在放。
循环的,一遍一遍。
“红色预警……建议居民撤离……”
她睁开眼。
声音还在。
她盯着远处泵站的方向。
黑的。
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伸进口袋,把旋钮攥紧。
硌手。
一样一样摸过去。
打火机壳。
边缘那道划痕还在。
铁皮。
锈的,硌手。
电池。
圆柱形的,凉。
碎壳。
塑料的,轻飘飘的。
旋钮。
小的,磨毛了。
她把它们排成一排,用手指摸着辨认。
摸完一遍,又摸一遍。
她知道每一样是什么,不需要看。
这是顾言以前教她的。
黑灯瞎火的时候,别靠眼睛,靠手。
她那时候觉得这话多余。
现在觉得是对的。
手不会骗人。
?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是电池漏出来的。
黑灰色的。
她在裤子上蹭了蹭。
没蹭干净,又蹭了一遍。
把手又塞回口袋。
天快黑了。
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林蔓靠着墙,把衣服领子拉到鼻子下面。
旧烟味还在。
淡了。
她嗅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她觉得还能闻到。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自己想的。
她没再想。
?
她闭上眼。
听着风声。
听着水声。
听着安杰偶尔翻身的动静。
听着林父数石子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都还在。
她把手放在口袋上。
隔着布摸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没拿出来。
也没再往里看。
她只是摸着。
知道它们还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