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水坑正在消失。
是被空气慢慢吸干的。
郝明轩的烧还没退,闭着眼,脸颊通红,那种红不自然,像泡久了泛出来的熟气。
安杰守在他旁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了,但还是把仅剩的一点水攒着,隔一会儿用手指蘸了往郝明轩嘴上抹。
只有最后一点能喝的东西了。
林蔓靠在天台的通风口旁。
饥饿和脱水引起的耳鸣像蚊子在脑子里飞。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铁皮。
边缘利,刚才捡的时候指腹被划了一道口子,现在不流血了,干结成一道灰白的印子,像锈纹。
顾言如果在这里,肯定会嫌这块铁皮脏。
他以前受不了她在包里装乱七八糟的东西,每次看见她捡回来的旧票据、干花瓣,都要皱着眉丢进垃圾桶,一边丢一边念叨:
“林蔓,你是想把家变成收废品的吗?”
林蔓把铁皮贴在脸上。
凉。
金属的冷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顾言如果现在在旁边,一定会把这块铁皮夺走,丢得远远的。
“没用的东西。”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林父正在数石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聚焦了一瞬,盯着林蔓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收废品的要来搬家了。”
林蔓动作僵住。
“顾言去搬家了,他说天上的水要落下来,得把细碎物件都收好。”
林父低着头,又开始一颗一颗摆石子。
“他让我告诉你,别乱捡,硌手。”
林蔓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父亲。
父亲已经重新垂下头,继续数石子。
安杰听到了,没抬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那不是泪,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脏渍。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糊涂。”
骂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安杰。
安杰好像也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她眨了眨眼。
安杰没在看她,低着头守着郝明轩。
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蔓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铁皮,又缩回来。
她分不清刚才那些话是谁说的,还是谁都没说。
风吹过来,干燥的,带着灰。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安杰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
?
林蔓没说话。
她把铁皮重新塞回口袋,这次没让它挨着打火机壳,分在不同的口袋里。
她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楼还在缓慢地倾斜,肉眼难辨,但她能感觉到。
走路的时候,身体总会不自觉地向右侧找重心。
那是她在平衡这场不知终点的坠落。
她看到远处的建筑群。
城市的天际线被截断在浑浊的水位线上。
水面上漂着很多东西。
椅子、断掉的招牌、看不出原型的碎片,都在随着水位缓慢起伏,像巨大的、不规律的呼吸。
“如果不下雨了,这些水会干吗?”
安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不了。”
郝明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声音虚弱得像从地底透出来的。
“这是盆地,出口堵死了。除非……”
他没说除非什么。
所有人知道,那条路早在泵站塌陷的时候就断了。
林蔓盯着水面。
她发现水面离天台的距离比昨天更近了。
不是水涨了,是楼在淤泥里塌陷得更快了。
她蹲下去,在天台墙角抠出一块松动的砖,平放着,在上面划了一道刻度。
她需要一个坐标。
如果连这楼塌陷的速度都不知道,那她就只剩一具空壳了。
“蔓蔓,你干嘛呢?”
安杰问。
“我在看天什么时候塌。”
林蔓说。
声音很干,像干裂的土地磨出来的。
顾言以前做任务的时候,总给每个阶段划一个终点。
哪怕很小,毫无意义。
他说,只要有一个终点,人就不会因为一直在路上而绝望。
林蔓划下了第一道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救援。
还是仅仅为了看着这个刻度,在那栋楼彻底沉下去之前,还能证明自己在这儿站过。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烧焦的味道。
雨真的停了。
连带最后一点凉的希望也被抽走。
剩下的只有逐渐升温的、令人窒息的干燥。
林蔓蹲在那道刻度前,久久没动。
她没想哭,也没想喊。
她只是觉得,在这个地方,连眼泪都干得比什么都快。
?
安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块皱巴巴的布条,攥了攥,又放回去。
他靠在墙上,看着林蔓蹲在那里划刻度,没说话。
郝明轩闭着眼。
呼吸又急又烫。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
安杰把瓶子里最后一点水倒在他嘴唇上。
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
郝明轩没咽,也没醒。
安杰用袖子擦了擦,把瓶子放在一边。
林父还在数石子。
一颗一颗,捡起来,放下。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石子堆越来越大。
他数到不知道多少颗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堆石子发愣,然后又从头开始数。
?
林蔓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壳。
她看了一眼,没放回去,就握在手心里。
她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来回蹭。
那个划痕是顾言磕出来的。
去年冬天。
楼下。
吵架。
他气急败坏。
她记得那天很冷,风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吵什么她已经忘了。
但她记得他走的时候把打火机往墙上一磕,壳就裂了一道。
后来他说,不是故意的,是手滑。
她没信。
林蔓把打火机壳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她把它贴在耳朵上。
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壳装回口袋,拉上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
她使劲拽,拽不动,又推回去重新拉。
拉上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那道被铁皮划的口子已经干了。
灰白色的,像一条细线。
她用拇指按了按。
不疼。
?
郝明轩咳了一声。
很轻。
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安杰扶他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郝明轩的头歪在安杰肩上。
呼吸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很慢。
安杰把他的衣服领口拢了拢。
手放下来,搭在他手背上。
郝明轩的手指动了动。
没握住,也没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
林父数完一堆石子,又开始数另一堆。
他的手指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数得很认真。
一颗一颗,嘴里跟着念。
他停下来,看着林蔓的背影,喊了一声:
“蔓蔓。”
林蔓没回头。
“蔓蔓。”
他又喊了一声。
林蔓还是没动。
他低下头,继续数。
?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卷起来。
林蔓闭着眼。
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安静压着耳膜。
嗡嗡的。
比水声还吵。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了按耳朵,又放下。
还是安静。
她没有睁眼。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又摸到铁皮。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凉冰冰的。
她没拿出来。
就那么摸着。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刻度。
还在。
她闭眼,又睁开,再看。
刻度还在。
她把脸贴在膝盖上,蜷起来。
衣领口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闻到旧烟味。
顾言的。
还没散完。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闻了一下。
还在。
她拉回去,把脸埋进去,不动了。
“再等等,书店马上就开门了。”
然后她沉入那个半梦半醒的、分不清真实与幻觉的灰白色世界里。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自己蜷得更小。
像要把所有的骨头,都藏进那件越来越淡的烟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