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干燥

天台上的水坑正在消失。

是被空气慢慢吸干的。

郝明轩的烧还没退,闭着眼,脸颊通红,那种红不自然,像泡久了泛出来的熟气。

安杰守在他旁边,自己的嘴唇也干裂了,但还是把仅剩的一点水攒着,隔一会儿用手指蘸了往郝明轩嘴上抹。

只有最后一点能喝的东西了。

林蔓靠在天台的通风口旁。

饥饿和脱水引起的耳鸣像蚊子在脑子里飞。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铁皮。

边缘利,刚才捡的时候指腹被划了一道口子,现在不流血了,干结成一道灰白的印子,像锈纹。

顾言如果在这里,肯定会嫌这块铁皮脏。

他以前受不了她在包里装乱七八糟的东西,每次看见她捡回来的旧票据、干花瓣,都要皱着眉丢进垃圾桶,一边丢一边念叨:

“林蔓,你是想把家变成收废品的吗?”

林蔓把铁皮贴在脸上。

凉。

金属的冷意让她清醒了一点。

顾言如果现在在旁边,一定会把这块铁皮夺走,丢得远远的。

“没用的东西。”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林父正在数石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神聚焦了一瞬,盯着林蔓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收废品的要来搬家了。”

林蔓动作僵住。

“顾言去搬家了,他说天上的水要落下来,得把细碎物件都收好。”

林父低着头,又开始一颗一颗摆石子。

“他让我告诉你,别乱捡,硌手。”

林蔓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父亲。

父亲已经重新垂下头,继续数石子。

安杰听到了,没抬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那不是泪,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的脏渍。

他低声骂了一句:

“老糊涂。”

骂得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转过头看安杰。

安杰好像也嘟囔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她眨了眨眼。

安杰没在看她,低着头守着郝明轩。

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蔓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铁皮,又缩回来。

她分不清刚才那些话是谁说的,还是谁都没说。

风吹过来,干燥的,带着灰。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安杰还是那个姿势,没动过。

?

林蔓没说话。

她把铁皮重新塞回口袋,这次没让它挨着打火机壳,分在不同的口袋里。

她站起身,走到天台边缘。

楼还在缓慢地倾斜,肉眼难辨,但她能感觉到。

走路的时候,身体总会不自觉地向右侧找重心。

那是她在平衡这场不知终点的坠落。

她看到远处的建筑群。

城市的天际线被截断在浑浊的水位线上。

水面上漂着很多东西。

椅子、断掉的招牌、看不出原型的碎片,都在随着水位缓慢起伏,像巨大的、不规律的呼吸。

“如果不下雨了,这些水会干吗?”

安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不了。”

郝明轩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声音虚弱得像从地底透出来的。

“这是盆地,出口堵死了。除非……”

他没说除非什么。

所有人知道,那条路早在泵站塌陷的时候就断了。

林蔓盯着水面。

她发现水面离天台的距离比昨天更近了。

不是水涨了,是楼在淤泥里塌陷得更快了。

她蹲下去,在天台墙角抠出一块松动的砖,平放着,在上面划了一道刻度。

她需要一个坐标。

如果连这楼塌陷的速度都不知道,那她就只剩一具空壳了。

“蔓蔓,你干嘛呢?”

安杰问。

“我在看天什么时候塌。”

林蔓说。

声音很干,像干裂的土地磨出来的。

顾言以前做任务的时候,总给每个阶段划一个终点。

哪怕很小,毫无意义。

他说,只要有一个终点,人就不会因为一直在路上而绝望。

林蔓划下了第一道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救援。

还是仅仅为了看着这个刻度,在那栋楼彻底沉下去之前,还能证明自己在这儿站过。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烧焦的味道。

雨真的停了。

连带最后一点凉的希望也被抽走。

剩下的只有逐渐升温的、令人窒息的干燥。

林蔓蹲在那道刻度前,久久没动。

她没想哭,也没想喊。

她只是觉得,在这个地方,连眼泪都干得比什么都快。

?

安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块皱巴巴的布条,攥了攥,又放回去。

他靠在墙上,看着林蔓蹲在那里划刻度,没说话。

郝明轩闭着眼。

呼吸又急又烫。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

安杰把瓶子里最后一点水倒在他嘴唇上。

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

郝明轩没咽,也没醒。

安杰用袖子擦了擦,把瓶子放在一边。

林父还在数石子。

一颗一颗,捡起来,放下。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石子堆越来越大。

他数到不知道多少颗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堆石子发愣,然后又从头开始数。

?

林蔓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壳。

她看了一眼,没放回去,就握在手心里。

她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来回蹭。

那个划痕是顾言磕出来的。

去年冬天。

楼下。

吵架。

他气急败坏。

她记得那天很冷,风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吵什么她已经忘了。

但她记得他走的时候把打火机往墙上一磕,壳就裂了一道。

后来他说,不是故意的,是手滑。

她没信。

林蔓把打火机壳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她把它贴在耳朵上。

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壳装回口袋,拉上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

她使劲拽,拽不动,又推回去重新拉。

拉上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那道被铁皮划的口子已经干了。

灰白色的,像一条细线。

她用拇指按了按。

不疼。

?

郝明轩咳了一声。

很轻。

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安杰扶他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郝明轩的头歪在安杰肩上。

呼吸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很慢。

安杰把他的衣服领口拢了拢。

手放下来,搭在他手背上。

郝明轩的手指动了动。

没握住,也没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

林父数完一堆石子,又开始数另一堆。

他的手指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数得很认真。

一颗一颗,嘴里跟着念。

他停下来,看着林蔓的背影,喊了一声:

“蔓蔓。”

林蔓没回头。

“蔓蔓。”

他又喊了一声。

林蔓还是没动。

他低下头,继续数。

?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卷起来。

林蔓闭着眼。

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安静压着耳膜。

嗡嗡的。

比水声还吵。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了按耳朵,又放下。

还是安静。

她没有睁眼。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又摸到铁皮。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凉冰冰的。

她没拿出来。

就那么摸着。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刻度。

还在。

她闭眼,又睁开,再看。

刻度还在。

她把脸贴在膝盖上,蜷起来。

衣领口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闻到旧烟味。

顾言的。

还没散完。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闻了一下。

还在。

她拉回去,把脸埋进去,不动了。

“再等等,书店马上就开门了。”

然后她沉入那个半梦半醒的、分不清真实与幻觉的灰白色世界里。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自己蜷得更小。

像要把所有的骨头,都藏进那件越来越淡的烟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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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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