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铁锈

雨停后的第三天,空气里泛着一股酸腐味。

不是垃圾的那种臭,是东西泡在水里太久、烂了又没完全烂的那种气味,黏糊糊的,堵在鼻子里,怎么都躲不开。

天台上四个人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说话费力气,如今连咽口水都奢侈。

林蔓坐在天台边沿的一块断壁上,盯着下面灰黄色的水面。

水不流动了,但水底的淤泥里好像还有什么在搅动,偶尔冒上来几个气泡,在水面炸开,噗的一声,带上来一股更浓的腥味。

她盯着那些气泡,看它们冒出来,破裂,再冒出来。

数了几个,数忘了,又从头数。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气泡不冒了。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冒。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

泵站的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

安杰从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下。

他走到天台的另一头,那边有个坑,雨停的时候积了半坑水,表面飘着一层灰。

他蹲下去,把水面上的浮灰拨开,用右手捧了一点,凑到嘴边尝了尝,咽了。

他用左手又捧了一捧,走回来,递给林蔓。

“喝点。”

林蔓看着他的手心,水浑浊的,指缝间漏了几滴。

她没接。

安杰也没说话,就那么伸着手。

过了一会儿,林蔓低下头,把嘴凑到他左手边,吸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咽了,没说话。

安杰把左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郝明轩身边。

他蹲下来,把郝明轩的头扶起来,用右手又捧了一捧水,凑到他嘴边。

“喝。”

郝明轩睁开眼,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看了安杰一眼,张嘴。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安杰用袖子帮他擦了一下,又用手捧了一捧。

郝明轩咽了两口,摇头。

安杰把他放回去,把剩下的水喝了。

他蹲在郝明轩身边,解开裤腿上绑着的布条。

布条粘在伤口上,扯的时候郝明轩抖了一下,没出声。

伤口露出来了,灰绿色的,边缘发黑,往外渗水。

安杰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从腰后拔出那把卷刃的折叠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拧开旁边那个装着铁锈水的塑料瓶,瓶底沉着一层红褐色的渣,把水慢慢浇在伤口上。

水流过烂肉,顺着郝明轩的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

郝明轩咬着毛巾,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安杰等他缓了一下,才把刀尖探上去。

“轻点。”

郝明轩声音低得听不清,身子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那块发黑的毛巾,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出来。

毛巾早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灰黑色的,边角磨出了线头。

他没出声,喉咙里压着闷哼,每一下都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安杰每割一刀,自己的额角也跟着跳一下。

他以前最爱干净,身上不能有一点灰,现在他满手是脓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不掉,也不洗了。

那双修长的手抖得厉害,刀刃好几次划偏了,在好肉上拉出一道道浅口。

他没停。

?

林蔓背对着他们。

她不想看。

不是怕血,是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去帮忙,又怕自己帮不上忙。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一块铁皮。

那是从楼道里捡来的,巴掌大,锈迹斑斑,边缘卷了口。

她一遍遍用袖子擦,袖子湿了,铁皮还是锈的,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她想起顾言说过的话,锈迹会覆盖一切。

那时候两人去废弃的钢铁厂,顾言指着那些斑驳的机器说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对时间的戏谑。

她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他在讲大道理,听着烦,还怼了他一句:

“你又懂了。”

顾言没生气,笑了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

“你不信就算了。”

她真不信。

现在她信了。

林蔓看着铁皮上的红褐色锈纹,手指顺着那道纹路蹭。

不是顾言的。

她知道。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狂喜。

这块铁皮就是楼道里随便剥落的装饰板,可能是哪家门框上的,也可能是楼梯扶手的包边。

但她还是把它装进了口袋。

她不再找那些“一定是他的”东西了。

她开始收集这些没用的、不确定的杂物。

只要能让她在某一秒想起顾言,她就收起来。

哪怕是块铁皮,哪怕是根铁丝,哪怕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石头。

她把铁皮塞进口袋,挨着打火机壳。

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她听见了。

?

林父走过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清醒一些,眼神没那么散。

但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是罐头瓶,洗干净了,里面装着雨水。

水底下沉着泥沙,晃一晃就浑了。

他把瓶子递到林蔓面前:

“喝了。”

林蔓没接。

“喝吧。”

林父笑了笑,嘴角往上扯,褶子挤在一起。

“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也这么倔。她说不饿,转头就把红糖水藏到碗柜后面,说倒了,其实是想留给我。”

林蔓愣住了。

她想问后来呢,嘴张了一下,没问出来。

林父已经把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世上的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他蹲回那个圆圈里,开始数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另一堆上,嘴里念叨:

“别盯着那口井看,井里的水是苦的。”

林蔓握着那个玻璃瓶,瓶壁上凝着水珠。

她没喝,放在手边。

泥沙慢慢沉下去,水清了点。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林父还是蹲在那里数石子,背佝偻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没有什么玻璃瓶。

她分不清刚才那段对话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

?

郝明轩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安杰处理完了,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刀上粘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刀插进泥里,来回蹭了几下,拔出来看看,没干净,又插进去蹭。

蹭了一会儿,不蹭了,把刀别在腰带上。

他抬头看天,说:

“明轩,以前你肯定骂我处理得像狗啃。”

郝明轩虚弱地笑了一下,眼皮沉得快要闭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

“……是啊,太丑了。”

安杰没说话,把郝明轩的裤腿轻轻放下来,盖住伤口。

他的手在裤腿上停了一下,按了按,才收回来。

空气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死神的脚步声。

?

林蔓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慢的,一下一下,很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又摸到那块铁皮。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凉冰冰的。

她把手指搭在上面,没拿出来。

林蔓垂下眼。

她发现自己握住铁皮的手,姿势跟刚才安杰递东西时,郝明轩握住安杰手腕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指微微收拢,掌心贴着,拇指搭在手背上。

那是安抚,是克制,是在绝望里维持尊严的姿势。

顾言以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

每次她焦虑的时候,他就把手搭在她手背上,不用力,就那么放着。

她就会安静下来。

她现在自己学会了。

她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铁皮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了两圈,停在脚边。

她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正在变成顾言,变成郝明轩,变成那些她深爱却正在离去的人。

她蹲下去捡铁皮,手指碰到边缘,又缩回来。

没捡。

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

林父还在数石子。

他把一堆石子分成两堆,又合起来,又分。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继续数。

林蔓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服好像很大,他缩在里面,显得很小。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地头。

那时候他还不老,腰杆直,说话声音大。

现在他什么都忘了,连她是女儿都不一定记得。

?

雨停后的第三天,四个人还困在天台上。

潮汐还在,深渊没退。

林蔓靠着墙,把衣服领子拉到鼻子下面,闻着那股旧烟味。

她把口袋里的打火机壳和铁皮按在一起,听着它们碰撞的细响。

收音机还在响,滋滋的,很小。

她闭上眼,没睡,只是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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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退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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