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第三天,空气里泛着一股酸腐味。
不是垃圾的那种臭,是东西泡在水里太久、烂了又没完全烂的那种气味,黏糊糊的,堵在鼻子里,怎么都躲不开。
天台上四个人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说话费力气,如今连咽口水都奢侈。
林蔓坐在天台边沿的一块断壁上,盯着下面灰黄色的水面。
水不流动了,但水底的淤泥里好像还有什么在搅动,偶尔冒上来几个气泡,在水面炸开,噗的一声,带上来一股更浓的腥味。
她盯着那些气泡,看它们冒出来,破裂,再冒出来。
数了几个,数忘了,又从头数。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气泡不冒了。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冒。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
泵站的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
安杰从墙根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一下。
他走到天台的另一头,那边有个坑,雨停的时候积了半坑水,表面飘着一层灰。
他蹲下去,把水面上的浮灰拨开,用右手捧了一点,凑到嘴边尝了尝,咽了。
他用左手又捧了一捧,走回来,递给林蔓。
“喝点。”
林蔓看着他的手心,水浑浊的,指缝间漏了几滴。
她没接。
安杰也没说话,就那么伸着手。
过了一会儿,林蔓低下头,把嘴凑到他左手边,吸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咽了,没说话。
安杰把左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郝明轩身边。
他蹲下来,把郝明轩的头扶起来,用右手又捧了一捧水,凑到他嘴边。
“喝。”
郝明轩睁开眼,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看了安杰一眼,张嘴。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安杰用袖子帮他擦了一下,又用手捧了一捧。
郝明轩咽了两口,摇头。
安杰把他放回去,把剩下的水喝了。
他蹲在郝明轩身边,解开裤腿上绑着的布条。
布条粘在伤口上,扯的时候郝明轩抖了一下,没出声。
伤口露出来了,灰绿色的,边缘发黑,往外渗水。
安杰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儿,从腰后拔出那把卷刃的折叠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拧开旁边那个装着铁锈水的塑料瓶,瓶底沉着一层红褐色的渣,把水慢慢浇在伤口上。
水流过烂肉,顺着郝明轩的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
郝明轩咬着毛巾,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安杰等他缓了一下,才把刀尖探上去。
“轻点。”
郝明轩声音低得听不清,身子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那块发黑的毛巾,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出来。
毛巾早就不是原来的颜色了,灰黑色的,边角磨出了线头。
他没出声,喉咙里压着闷哼,每一下都像是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
安杰每割一刀,自己的额角也跟着跳一下。
他以前最爱干净,身上不能有一点灰,现在他满手是脓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不掉,也不洗了。
那双修长的手抖得厉害,刀刃好几次划偏了,在好肉上拉出一道道浅口。
他没停。
?
林蔓背对着他们。
她不想看。
不是怕血,是怕自己看了会忍不住去帮忙,又怕自己帮不上忙。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捏着的一块铁皮。
那是从楼道里捡来的,巴掌大,锈迹斑斑,边缘卷了口。
她一遍遍用袖子擦,袖子湿了,铁皮还是锈的,擦不干净,越擦越花。
她想起顾言说过的话,锈迹会覆盖一切。
那时候两人去废弃的钢铁厂,顾言指着那些斑驳的机器说的,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对时间的戏谑。
她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他在讲大道理,听着烦,还怼了他一句:
“你又懂了。”
顾言没生气,笑了笑,把手搭在她肩膀上,说:
“你不信就算了。”
她真不信。
现在她信了。
林蔓看着铁皮上的红褐色锈纹,手指顺着那道纹路蹭。
不是顾言的。
她知道。
没有心跳加速,没有狂喜。
这块铁皮就是楼道里随便剥落的装饰板,可能是哪家门框上的,也可能是楼梯扶手的包边。
但她还是把它装进了口袋。
她不再找那些“一定是他的”东西了。
她开始收集这些没用的、不确定的杂物。
只要能让她在某一秒想起顾言,她就收起来。
哪怕是块铁皮,哪怕是根铁丝,哪怕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块石头。
她把铁皮塞进口袋,挨着打火机壳。
两个东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很轻,她听见了。
?
林父走过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清醒一些,眼神没那么散。
但那双眼睛还是空的,像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玻璃瓶,是罐头瓶,洗干净了,里面装着雨水。
水底下沉着泥沙,晃一晃就浑了。
他把瓶子递到林蔓面前:
“喝了。”
林蔓没接。
“喝吧。”
林父笑了笑,嘴角往上扯,褶子挤在一起。
“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也这么倔。她说不饿,转头就把红糖水藏到碗柜后面,说倒了,其实是想留给我。”
林蔓愣住了。
她想问后来呢,嘴张了一下,没问出来。
林父已经把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世上的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
他蹲回那个圆圈里,开始数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在另一堆上,嘴里念叨:
“别盯着那口井看,井里的水是苦的。”
林蔓握着那个玻璃瓶,瓶壁上凝着水珠。
她没喝,放在手边。
泥沙慢慢沉下去,水清了点。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林父还是蹲在那里数石子,背佝偻着,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边,没有什么玻璃瓶。
她分不清刚才那段对话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没回头。
?
郝明轩那边传来一声闷哼。
安杰处理完了,瘫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刀上粘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他把刀插进泥里,来回蹭了几下,拔出来看看,没干净,又插进去蹭。
蹭了一会儿,不蹭了,把刀别在腰带上。
他抬头看天,说:
“明轩,以前你肯定骂我处理得像狗啃。”
郝明轩虚弱地笑了一下,眼皮沉得快要闭上,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
“……是啊,太丑了。”
安杰没说话,把郝明轩的裤腿轻轻放下来,盖住伤口。
他的手在裤腿上停了一下,按了按,才收回来。
空气又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和平,是死神的脚步声。
?
林蔓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慢的,一下一下,很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又摸到那块铁皮。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凉冰冰的。
她把手指搭在上面,没拿出来。
林蔓垂下眼。
她发现自己握住铁皮的手,姿势跟刚才安杰递东西时,郝明轩握住安杰手腕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指微微收拢,掌心贴着,拇指搭在手背上。
那是安抚,是克制,是在绝望里维持尊严的姿势。
顾言以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
每次她焦虑的时候,他就把手搭在她手背上,不用力,就那么放着。
她就会安静下来。
她现在自己学会了。
她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铁皮掉在地上,咣当一声,滚了两圈,停在脚边。
她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次感到害怕。
她正在变成顾言,变成郝明轩,变成那些她深爱却正在离去的人。
她蹲下去捡铁皮,手指碰到边缘,又缩回来。
没捡。
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塞进口袋里。
?
林父还在数石子。
他把一堆石子分成两堆,又合起来,又分。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继续数。
林蔓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衣服好像很大,他缩在里面,显得很小。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蹲在地头。
那时候他还不老,腰杆直,说话声音大。
现在他什么都忘了,连她是女儿都不一定记得。
?
雨停后的第三天,四个人还困在天台上。
潮汐还在,深渊没退。
林蔓靠着墙,把衣服领子拉到鼻子下面,闻着那股旧烟味。
她把口袋里的打火机壳和铁皮按在一起,听着它们碰撞的细响。
收音机还在响,滋滋的,很小。
她闭上眼,没睡,只是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