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终于学会了这一课

“小瑚,今年多大啦?”

林瑚一动不动。

“怎么了,紧张啊?”

何总的声音越来越近,林瑚拿起桌上的高脚杯,起身退到一边,对他深深鞠了一躬:“抱歉何总,我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先失陪了。”

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往后慢慢挪,在话音落下的刹那转身跑向门口。

他很快拉住门把手,拼尽全力往下一摁。好在大概是引荐人以为他是自愿的就没有锁上门,门就被拉开大半,卷进一阵并不凉快的风。

在他以为自己能跑出去时,后颈被一股力量猝不及防地拽住,他失重向后倒去。

“跑什么啊!”

杯中的红酒尽数泼在自己的纯白西装上,酒杯也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那只手已经疯狂地扯开衣扣向前探去:“来都来了,装什么啊?”

林瑚用力地往后给了一肘击,没有推开,反而激怒了他,锁住颈间的力量骤然增大,呛得他喘不上气,而另一手已经覆在身上,还要继续游走掠夺。

闷臭的汗味、酒味和浓郁香水味混在一起,喷在他耳侧上几乎叫人窒息,随即恶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在肌肤肆虐侵袭。

他浑身都被禁锢住,被拖着要往回走。恐惧至极之际,他冲着下巴上的那根手臂狠狠咬了下去。

“靠!”

身后人顿时吃痛泄力了大半,身前的那只手却仍紧紧禁锢着他让他无法完全挣脱,于是他的目光下滑,迅速落在刚刚摔碎的酒杯碎片上。

他拼尽全力要靠过去,身后的人也反应过来加大了手中的力度。他以一种近乎匍匐的狼狈姿势倒在地上,顾不上疼痛向那片浸着紫红色酒液的碎片抓去。

在指尖堪堪碰到时,他竭力张开五指要握住那枚碎片,眼前门处却出现了一双皮鞋和高跟鞋,熟悉而轻快上挑的声音随即响起。

“别急,宝宝。”

余希崇如他所愿出现了。

却是和之前的白裙女子一起。

身后的人停了动作,握住碎片的掌心渗出鲜血,融进那滩紫红色的酒渍里。

看见余希崇的那一瞬间,林瑚的耳腔中响起透过节节骨骼传来的剧烈轰鸣。

包厢门前,女子双手揽在余希崇脖子上,亲昵地蹭在他胸前。他们撞见大门敞开跌倒在地的二人,都僵住了。

“啊!”

那名女子叫了一声,往后退一步躲进余希崇怀里。

余希崇柔声安抚她,又扭头似是看了看房间号,对他们露出一个抱有歉意的礼貌微笑:“不好意思,这是——”

四个人同时停了动作,僵在原地。

余希崇的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在这混乱局面中,竟如此不合时宜地、安静而长久注视着他,刚刚还要蹦出胸膛的心脏在这坦荡得近乎冷酷的视线下,几乎要停止了跳动。

他的眼神里没有讶异,没有憎恶,更没有怜悯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就这样没有温度地看着自己,僵直的身体在这片缄默中如坠冰窖般寒冷。

一切发生得太快而毫无预兆,因而在那一瞬间,林瑚对自己这迸发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感到茫然而困惑。

直到余希崇怀中的女生打断了这瞬的寂静。

她扭头,稍稍退出来几分,却还是靠在余希崇身前,转脸看向林瑚。

之前一直没看到正脸,刚刚也没来得及辨认,这次他才看清她的脸。

是温清霖,这几年来呈裕名声大噪的青年演员。

温清霖懵懂的声音响起:“咦,你是不是林瑚?你经纪人在外面到处找你呢。”

意识回笼,看见门口依旧亲昵似伴侣的两人,他的心跳逐渐恢复,终于反应过来这浑身的颤意究竟源于何种情绪。

今晚张姐并没有来,或许是温清霖看出他并非自愿,才好心替他解围。

“是我,我是林瑚。”

身上的手不再用力,林瑚轻而易举地甩开,凭着本能站了起来。

他表面冷静,心中却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坍。

嵌在掌心的玻璃碎片脱落摔在地上,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没有低头去看。

一步,一步,他踏出包厢,右肩撞到门框,那扇门又被弹开,没有碰到墙。

余希崇和温清霖还站在眼前,维持着姿势不动,好像时间也在这一刻停滞。

他忽然想起18岁的那个夏天,在开着空调的练习室里,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三面镜墙前。

他上的第一节表演课,就是表演一个悲痛欲绝而面色如常的人。

那节课他表现得很不好。老师说他的表现太平淡,只有面色如常而没有悲痛欲绝。他努力去感受老师的教诲,可空调开得太冷令他无法完全集中精神,而悲痛对于那时的自己过于稀松平常。

于是大半天的努力下来,他的心脏依旧平静地跳动着,胸腔规律地起伏着,面色如常地掉下了几滴眼泪。

尽管他的第一节课上得很糟糕,老师还是夸赞他很有表演天赋。

他终于学会了这一课。

林瑚一步步走着,木然对上余希崇那双令他感到陌生的瞳眸。

记忆中的余希崇眸光如白昼下的水面,温暖而生机勃勃,现在那里却如深不见底的黑海般死寂。

林瑚双唇翕动不止,仍望着他想张嘴说什么,却实在无法忽视还依偎在怀里的温清霖。

余希崇也挪开了目光,刻意挺直地看向前方,脸上只有冷漠,无穷无尽的冷漠。

问题没有出口,答案却已不言而喻。对方早已释然,早已迈入新生活新感情,至于自己,虽是无意撞见但搭救已是仁至义尽,他没有资格也不该再开口询问。

意识到这一点的林瑚最终轻轻阖上了双唇,没有眨眼憋住将涌的泪意,走到他们面前垂眸颔首,死死扼制住想要颤抖的声线,轻声道:“谢谢。”

说完他就脚步平缓地转身离开,左手上的血滴了一路也浑然不觉,血迹随着左右摇晃的身躯也在地上画出一条扭曲的痕迹。

安静的走廊比来时还要漫长。虽不知道身后余希崇还有没有在看,他仍保持着镇定如常的步履,皮鞋落在瓷砖上的回响规律如一,像没有感情的节拍器运作着。

直到拐进洗手间,双腿才完全泄了力。

他无力地撑在洗手台上,视线逐渐聚焦,才透过镜子看见自己的白色西服凌乱不堪,还挂着一大道紫红色酒渍。

左手掌心的伤口鲜血淋淋,深色的猩红仿佛也望不见底。姗姗来迟的痛感将最后一道堤坝冲得摇摇欲坠,随时都要决堤。

刚刚余希崇和温清霖亲昵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他用力咬着下唇,缓缓闭上眼,感受到翻涌的江水几度高涨。

良久,江水渐渐平息,最终还是没有冲破堤岸,而是慢慢退却,归于一如往常的宁静。

他将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伸进洗手池里,自动感应的水龙头立马流下潺潺白水。

他接了一点水扑在脸上,也捋了把乱糟糟的头发,又发呆了一分钟,想来西装已经被毁坏也不再适于交际,最终决定回家。

那一晚,林瑚再也没见过余希崇和温清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

因晚宴上什么也没吃,林瑚的胃空空如也,却并不感到饥饿。他走到冰箱前取出一瓶乌龙茶饮料,仰头一饮而尽。

空瓶被扔进还没套垃圾袋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踉跄着跌进沙发。

几个深呼吸之后,他爬起来摁开手机,刺目的词条很快闯入眼帘,是跟风的黑粉们在幸灾乐祸自己的男主被换。

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难听的话,手指却在点进收藏夹时手指抖个不停。

这几年来余希崇好像也发了几首新歌,林瑚扫了眼但没多停留,径直跳转进那首他四年没敢点开的歌,那首余希崇写给他的歌。

熟悉的嗓音闯入耳腔,危在旦夕的理智终于被摧毁。视野中的色彩逐渐消融,在意愿驱动下开始扭曲重组,构成了一副早已消逝的画面。

是刚在一起的时候,余希崇笑吟吟地抱着个吉他坐在眼前,边弹边唱,唱完了便迫不及待地过来拉他的手问他好不好听,扭捏地说这其实是写给自己的歌。

封锁记忆的余希崇全跑了出来,有好多好多余希崇。有的用最真挚的眼睛一遍遍注视他,有的一遍遍说爱他,也有的一遍遍哭一遍遍哀求他不要离开。

窗前依旧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视野最中央的那栋上还在滚动播放着温清霖的轻奢品牌代言。

掐在两臂的手指越来越用力,他在前奏响起时埋进自己的臂弯,无力地倒靠在了墙边。一股血腥味袭来,不知是左手伤口还未凝血又裂开,还是下唇被咬破。

不敢问为什么在天台要假装看不见,不敢问为什么在包厢门口这么冷漠,不敢问这几年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在怨恨自己。

可是当年明明是自己主动放手的,为什么又会这么难过。

心一阵又一阵钝痛,他将鼻尖埋入柔软的衣料,在手机里余希崇的声音再次响起时终于溢出一声啜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他终于学会了这一课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潮湿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