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很久没有听过的名字

凌晨两点,林瑚下戏后在助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离开了片场。

助理替他打开化妆间的门,却意外看见经纪人张姐坐在里面。

“这是怎么了?”张姐见状立马起身,和助理一左一右把林瑚架到椅子上坐下,“哦哟这怎么摔的啊,严不严重?需不需要去医院?”

林瑚正要开口,助理小雅就抢了先:“是晚上对戏的演员没接住小林哥,害小林哥磕到地上了!”

林瑚眼神示意小雅,又咬牙冲着张姐笑。

“没事张姐,不疼。”

其实戏服之下的双腿微微发颤,长久的灼烧感像是已然吞噬了痛觉。

张姐却蹲下,不容拒绝拉起他的裤脚,露出膝盖上已经化脓的伤口。

衣料从粘着的皮肉撕开,林瑚忍不住闷哼了一下。旁边的小雅看见了发出尖锐的叫声,丢下一句“我去拿医药箱”又转身跑开了。

等门被关上林瑚才问:“发生什么事了张姐,怎么过来了?”

就见张姐又盯着他狰狞的伤口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起身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

“小瑚啊,现在网上的舆论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她举起手机呈给林瑚,屏幕上的#林瑚#的词条热度再创新高。

“当初闹绯闻她要你别发声明,让她来澄清。现在倒好,借题发挥又逮着你开始骂了.....”

这场网络非议始于和一位女演员的绯闻。恋情很快被女方澄清,舆情的矛头却转而对准了他,迄今为止已经发酵了一个多月,林瑚却早已习以为常。

不是他不想管,而是他只是个没背景的个人工作室,张姐是她与上个公司闹掰捡漏的,小雅是找的应届大学生。

而且也压根没想到自己这么糊,居然有一天还有用得上公关的时候。

时间太晚,林瑚已经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打了个小呵欠:“没事,由他们去吧。”

张姐摇了摇头:“这次不一样,小瑚。”

林瑚毫无波澜,但还是没阻止她说下去。

“......现在又出现了一股新趋势,说你以前还是男团成员的时候——”张姐面露不忍,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耍心机蹭你的前队友。”

林瑚瞬间清醒了:“谁?”

张姐:“余希崇。”

余希崇。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膝盖伤口传来的痛感不停敲打着神经,迫使他的大脑不停歇接收着尘封已旧的名字。

林瑚在心里默念那三个字,像咀嚼一个古怪的词语。

“嗯,网上怎么说的?”

林瑚在桌下抠弄着手指,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说你故意贴着他卖CP,吓得他团也不管了就出国。”

发包和头饰都拆下来了,他却仍觉得沉甸甸的。

“你的几个前队友都出来帮你说话了,但是没什么效果。”

“有谁?”

张姐念了一串名字,都是他以前男团的成员。

没有余希崇。

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他微微垂下眼,避开镜中的自己。

张姐对他们的过往一无所知,见他不说话,认真提议道:“小瑚,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啊,要不要找余希崇帮你发一条辟谣?他不是星二代吗,而且还是当事人。”

林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算了,我们都几年没联系过了。而且他现在人在国外,也早就淡圈了。”

说完他便顶着困意,拿出手机设置了几条定时发给男团成员的感谢信息。

“可是——”

“算了,张姐。”林瑚在镜中对她扯出一个还算体面的微笑,打断了她的话。

张姐没接话茬,微蹙的眉头仍没松开,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似犹豫了半晌才继续开口。

“小瑚啊,还有就是,《锋铎》导演说最近有不少大投资方感兴趣,可能会入股,拉动定位预算,”张姐支支吾吾:“导演说,到时候你的男主可能,可能......”

可能会被换掉。

林瑚的微笑僵硬了几分。

《锋铎》是他几个月前试镜争取来的男主剧,也是他演戏生涯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第一部男主剧。

“这样啊。”

他轻声道,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听天由命吧。”

——

杀青三周后,网上的恶意舆论仍在发酵。林瑚干脆不上网了,呆在家里准备下一部戏,然后果然等来了《锋铎》男主被换的消息。

张姐发来的资料显示大批投资方正式入股,拉动了定位预算,而为首的是呈裕,余希崇哥哥的公司。

那些头部几乎都是呈裕拉入股的,因为呈裕看中了这个新颖的题材,所以投了大量资金,把定位从A级拉到S级。也理所当然换掉了男主,改为他们自己正在力捧的演员。

林瑚看到“呈裕”二字时,呼吸还是不可避免地一滞。

临时换角的事他经历或目睹了不少,这次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个时刻真的来临,又看到是呈裕的手笔时,却还是难免有些难受。

毕竟那是他自己辛辛苦苦争取而来的角色,被导演建议尝试主角后连夜钻研得到的机会。

林瑚揉了揉额角,许久没有开口,等电话那头张姐小心问了一句“还好吗小瑚”,才应了一声。

“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张姐安慰道,“《锋铎》这个剧本好,而且我前不久认识了个引荐人,他说可以帮你介绍给其中一个大投资方,就在过几天的宴会上,你要不要去见见?不过就是男主肯定是拿不回来了,那毕竟是呈裕......”

林瑚强行振作起来,立马回应说“去”,张姐便说等会把具体信息发过来。

等对面挂断电话,林瑚才把手机丢到一旁,仰头屈腿靠着沙发的侧边扶手,目光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发现那两块伤口早已结痂脱落。

他将还剩大半的乌龙茶饮料一饮而尽。瓶身还沁水珠,冰镇后的液体落在胃里激起阵阵冰凉的刺痛。

茶几上还摊着那本已经翻旧的剧本,刚刚他还在捧着看。林瑚盯了良久,伸手把它一盖,露出封面“锋铎”的两个大字。

——

两天后,宴会当晚。

林瑚租了一套昂贵的西装,提前很久便出发了,因而到场时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百无聊赖便上了天台打消磨时间。

他倚在干净的一处栏杆上,眺望底下的车水马龙和鳞次栉比的大厦,又看向顶上的天空,深紫暮色微微浸染天际,晚秋的风已刮起,昭示着冷意的即将莅临,耳中除了微弱的鸣笛声,便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呼吸。

他向裤兜摸去,掏出了烟盒和打火机。

学会抽烟的四年来,他给自己的限度是每月一根。但这个月已经破例太多次,所以再破一次好像也没什么关系了。或许是最近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和黑稿,也或许是八年来争取到的第一部男主剧又吹了。

他单手拨开烟盒捻起一根,大拇指已经扣上了打火机,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一个声音。

“还抽烟,你肺不想要了?”

食指和中指一抖,夹在两指节之间的那根烟脱落,吧嗒掉在了地上。

声调轻快又饱含关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语速,和主人如出一辙强势的声线,林瑚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这四年他刻意避开不去想的,好久好久没有听过的,像小小一块钠被掷入亘久平静的水面,轻而易举地掀起了回忆的翻涌。

背后的脚步声混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拖沓地踩耳膜上。

他颤抖着缓缓转过身,如愿以偿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余希崇宽阔的肩膀裹于剪裁合体的墨黑色西装中,手臂上搭着一件外套,看起来比四年前结实了不少。

但很快,他看见天台的另一边站着一名女子。

余希崇没有回头,正款款向她走去,留给他一个高大优雅的背影。

那名女子穿着一袭白色礼裙,乌黑长发低低盘起,身姿窈窕,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脸。

或许是剧烈摆动的理智作祟,让他迷失了判断力,看见余希崇垂在裤旁五指张开又握住,竟挖掘出了几分不自然。

余希崇在那名女子身旁停下,将外套亲昵地披在她身上,二人就背对着林瑚交谈,似是没有发现他。

可是——

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正正对着自己的天台入口。

天台只有这一个入口,因而任何人只要上来就一定能看见自己。

可余希崇一点反应也没有。是没认出来吗,还是假装没看见......

呼吸变得错乱,林瑚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烟。

尽管余希崇背对着他,他却还是竭力抑制住全身的颤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天台。

他来到洗手间,将整盒烟丢进垃圾桶,又缓缓抬起头,对着镜子慢慢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

林瑚又磨蹭了会儿才回到会场,看见大家已经交际起来了,开始寻找张姐说的引荐人,那一身挺拔墨黑色的西装却再一次强硬地挤占视野。

他手上摇着盛红酒的高脚杯,另一臂上轻轻挽着刚刚在天台上的那名女子,正与其他人交谈。

余希崇的头发用发胶固定拢在脑后,更加凸显硬挺的眉骨鼻梁,勾勒着他优越的面部线条。尽管距离很远,但丝毫不模糊他的帅气。

视线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余希崇臂弯里的手,他感到双眼有些发胀,便迅速别过脸去不再去看。

这时,身后响了陌生的声音。

“是小瑚吗?”

他转过头去,张姐说的引荐人已经来到跟前,他扬起礼貌的微笑。

“您好,是我,林瑚。”

对方直勾勾的眼神在他脸上游走了几秒。

“那就不客套了,走吧。”

“感谢您的引荐。”他笑着跟上去。

林瑚跟着引荐人走出会场大厅,走过旋转楼梯来到二楼,这一层有许多隐蔽的包厢。一路上宾客、侍者渐渐稀少,连灯光都不如大厅亮堂。

他们又往里走了不少,有不少包厢大门紧闭,看起来有人在用。直至走近长廊尽头,引荐人才停下,叩响了其中一扇门。

那扇沉重的大门被拉开,一股酒类熏香夹杂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

林瑚跟着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宽敞的房间内只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有些暗淡的光线令他看不真切,依稀分辨得清臃肿的身材,应该就是何总了。

身体下意识就停了一下。

引荐人已经开口,对方殷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只好硬着头皮张嘴。

“......何总您好,我是林瑚,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直到何总转过脸来,他对上不加掩饰的、色眯眯的打量,笑容才彻底僵住。

“林瑚啊,长得不错啊,”何总满意地点点头,像盯着端上来的菜肴,“别这么生分,坐。”

林瑚在离门最近的一端坐下,放下酒杯。

简单寒暄后引荐人便迅速离开了,门被砰地一声关上,包厢里只剩下他和何总两个人。

他扭头又望了已经关上的门一眼,包厢内放着的歌声渐渐小了下去,炫彩变幻的灯光也停于昏暗暧昧的紫色,无不释放着危险信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竭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

门八成是锁上了,宴会刚开始,路上只有零星几人,包厢的隔音效果貌似也很好。

很遗憾,大声呼救吸引别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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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