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醒在第七天的清晨。
阳光透过ICU的玻璃斜切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睫毛颤了颤,眼睫下的阴影轻晃,终于掀开了眼。那双从前总盛着沈栖身影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雾,空茫地扫过四周,落在守在床边的沈栖身上时,没有半分波澜,只有陌生的疑惑。
“你是……”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狠狠砸在沈栖心上,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指尖攥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都疼。医生说的话应验了——他忘了,忘了礁石滩的争执,忘了五年的拉扯,忘了那个让他心脏骤停的“后悔了”,也忘了,眼前这个他刻进骨血的人。
沈栖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声音却哑得挤不出来,最后只化作一句艰涩的:“我是沈栖。”
萧然哦了一声,没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眼神依旧空茫,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他的手轻轻抵在胸口,那里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偶尔会传来钝钝的疼,医生说那是心脏受损的后遗症,也说,这疼会跟着他一辈子,提醒他别再受半点情绪刺激。
沈栖在病房外的走廊守了很久,直到萧然的父母过来,红着眼把他推开:“你还来干什么?嫌害他不够深吗?医生说了,他这辈子都不能再想起你,不能再受半点刺激,你滚远点!”
他没反驳,也没动,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隔绝了他和萧然的所有关联。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他单薄的背影,像一截被抽走了温度的枯木。
往后的日子,沈栖成了萧然病房外的影子。
他不敢进去,只敢在每天清晨,趁萧然的父母去买早餐时,隔着玻璃看一眼。看萧然靠着床头喝粥,看护士给他量血压时,他乖乖地伸胳膊,看他偶尔望着窗外的海的方向,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想不起来,只余下一片空茫。
他听说,萧然醒后性子淡了许多,不爱说话,也不爱笑,唯独对海的声音格外敏感,护士给他放白噪音,只要是潮声,他就会安静下来,只是眼底的雾,从来没散过。
沈栖去了他们从前常去的礁石滩,风还是咸湿的,浪还是拍打着礁石,只是礁石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他蹲在萧然当年摔下去的地方,指尖抚过冰冷的石面,那里还能隐约看到一点干涸的痕迹,是萧然当时磕破的额头留下的。
心脏像是被这石面冻住,连带着呼吸都带着寒意。他想起萧然从前牵着他的手走在沙滩上,说以后要在这里建一座小房子,晨起看海,暮落听潮;想起他发烧时,萧然一夜没合眼地守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慌;想起礁石滩上,萧然攥着他的手腕,眼底的绝望和疯狂,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别走好吗”。
而现在,那个人忘了这一切,忘了他,连心口的疼,都成了没有来由的钝痛。
萧然出院那天,沈栖躲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后,看着他被父母扶着上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侧脸依旧好看,只是少了从前的鲜活。车子发动时,萧然忽然转头,望向梧桐树的方向,眼神依旧空茫,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晃了晃,像被风吹散的雾,转瞬即逝。
沈栖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又生生顿住。
算了。
忘了也好。
至少,他不用再因为他疼,不用再因为他的一句话,心脏骤停,不用再被那些拉扯和伤害,缠得喘不过气。
这是对萧然的救赎,却是对沈栖的凌迟。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地的梧桐叶上,碎成一片斑驳。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潮声,像萧然从前在他耳边的低语,也像他这辈子,再也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后来,沈栖还是会去海边,只是再也不敢靠近那片礁石滩。他会带上一瓶温热的牛奶,放在沙滩边的石凳上,像从前萧然为他做的那样,然后默默离开。
他听说,萧然后来去了国外,学了建筑,再也没回过这座海边城市。听说他的心脏偶尔还是会疼,却再也想不起疼的缘由。听说他身边有了不少人,却从来没和谁走近过,总是独来独往,眼底永远蒙着一层淡淡的雾。
沈栖偶尔会想,要是那天在礁石滩,他没说那句“后悔了”,要是他能勇敢一点,要是他没推开那个拼了命想抓住他的人,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就像萧然的心脏,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就像他们之间的路,从礁石滩的那声“后悔了”开始,就已经断了,连带着那些未说出口的真心,那些藏在心底的爱意,一起封进了浓雾里,再也找不回来。
潮声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牵着他的手,说要陪他听一辈子的海。
而萧然心口那道永远的疤,和沈栖心底那片永远的空,成了这场无疾而终的羁绊里,最痛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