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卷:第六章 ?? 两个人的跨年

第一卷:潮位初平

第六章 ?两个人的跨年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一年的最后一天。

教室里乱哄哄的,根本没人有心思上课。有人在传贺卡,有人在商量晚上去哪跨年,有人偷偷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发短信。

江栖迟趴在桌上,盯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

“你晚上干嘛?”同桌凑过来问。

“不知道。”

“我跟她们去广场倒数,你来不来?”

“再说。”

同桌走了。江栖迟转头看向斜后方。

陆西湄也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江栖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晚上有事吗?”

陆西湄转过头来。

“没有。”

“那一起?”

“一起干嘛?”

江栖迟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一起。”

陆西湄看了她两秒。

“好。”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起。

人潮往外涌,像开闸的水。江栖迟和陆西湄被人流裹着出了校门,在校门口站定。

“去哪?”陆西湄问。

“你想去哪?”

“我问你。”

江栖迟四处看了看。街上人很多,都是赶着去跨年的。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挤得满满当当。

“要不……”她开口,又停住。

“要不什么?”

“去我家?”

陆西湄愣了一下。

“你爸妈呢?”

“他们回老家了。”江栖迟说,“后天回来。”

陆西湄没说话。

“不去也行。”江栖迟赶紧说,“我就是随便一说——”

“走。”

“啊?”

“走啊。”陆西湄已经往前走了,“你家往哪边?”

江栖迟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房子,她家住五楼。

爬楼梯的时候,陆西湄问:“你一个人住两天?”

“嗯。”

“不害怕?”

“还好。”江栖迟掏钥匙开门,“就是有点无聊。”

门开了。她侧身让陆西湄进去。

“随便坐,有点乱。”

陆西湄走进去,四处看了看。

不大的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有一张旧沙发,一台电视机,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阳台上晾着衣服,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你平时一个人?”

“大部分时间。”江栖迟把书包扔到沙发上,“他们工作忙。”

陆西湄没说话。她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墙上贴的画。

那是江栖迟自己画的,几张风景速写,一幅水彩的猫,还有一张——她站起来,走近看。

是一幅人物速写。

侧脸,扎着马尾,望着窗外。

陆西湄愣住了。

那是她。

“你什么时候画的?”

江栖迟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在看那幅画,脸腾地一下红了。

“没、没什么时候……”

“这是我对吧?”

江栖迟没说话。

陆西湄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线条很轻,很淡,但该有的都有。侧脸的轮廓,碎发的弧度,睫毛的影子,甚至校服领口的褶皱。

“你画我干嘛?”

江栖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画就画了。”

“什么时候?”

“刚开学那会儿。”江栖迟小声说,“有一天晚自习,你坐那看书,我就画了。”

陆西湄转头看她。

“那时候我们还没说过几句话。”

“嗯。”

“那你为什么画我?”

江栖迟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想画。”

陆西湄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过了很久,她说:

“画得还行。”

江栖迟愣了一下。

“真的?”

“嗯。”陆西湄转回去继续看,“就是耳朵画大了点。”

“我哪有!”

“有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晚上,她们煮了泡面吃。

江栖迟家的泡面只有两包,红烧牛肉味的。她翻遍厨房,找到两个鸡蛋,打进锅里。

“你一个,我一个。”她把面端上来。

陆西湄看着碗里的蛋,没动筷子。

“怎么不吃?”

“没什么。”

她低头吃了一口。

江栖迟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是不是不爱吃蛋?”

陆西湄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江栖迟说,“上次食堂发卤蛋,你给了隔壁桌。”

陆西湄没说话。

“那给我吧。”江栖迟把碗伸过去。

陆西湄把蛋夹给她。

两个人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陆西湄忽然说:

“你观察还挺仔细。”

“嗯?”

“食堂那次。”陆西湄说,“你居然记得。”

江栖迟愣了一下。

“就……顺便记得的。”

“顺便?”

“嗯。”

陆西湄没再问。她低头吃着面,但嘴角好像翘了一下。

吃完饭,离十二点还早。

她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摁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最后停在某个卫视的跨年晚会,歌手在台上唱情歌,底下观众挥舞着荧光棒。

“无聊。”江栖迟说。

“嗯。”

“要不要干点别的?”

“干什么?”

江栖迟想了想,站起来,从房间里拿出一副扑克牌。

“斗地主?”

“两个人怎么斗地主?”

“那就……”江栖迟想了想,“抽乌龟?”

“行。”

她们坐在茶几两边,开始玩抽乌龟。

江栖迟手气不好,连着输了三把。第四把又输了,陆西湄把牌一摊,说:

“你是不是故意输的?”

“我没有!”

“那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江栖迟摸脸:“写什么了?”

陆西湄没回答。她伸手,把江栖迟脸上一张贴着的纸条撕下来。

那是输牌的惩罚,贴纸条。

“都快贴满了。”陆西湄说。

江栖迟摸摸脸,确实贴了好几张。

“那你帮我撕下来。”

陆西湄没动。

“自己撕。”

“我看不见。”

陆西湄看了她两秒,放下牌,凑过来。

她伸手,一张一张撕江栖迟脸上的纸条。动作很轻,怕撕疼她。

江栖迟一动不动,呼吸都屏住了。

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陆西湄的睫毛,一根一根的,有点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还有一点点泡面的味道。

“好了。”陆西湄撕完最后一张,坐回去。

江栖迟松了口气。

“谢谢。”

“嗯。”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计时了。

“十、九、八——”

两个人同时看向电视。

“七、六、五——”

江栖迟转头看陆西湄。

陆西湄盯着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一明一暗。

“四、三、二——”

“新年快乐。”江栖迟说。

陆西湄转过头来。

“新年快乐。”

窗外的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砰又一声,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能看见。

她们就那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开,又一朵一朵落。

过了很久,陆西湄说:

“明年还能一起跨年吗?”

江栖迟愣了一下。

“你想的话。”

“我想。”

“那就一起。”

陆西湄点点头。

烟花还在放。

那天晚上,陆西湄没回家。

太晚了,末班车没了,打车要几十块,两个人都出不起。江栖迟说:“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陆西湄说:“沙发那么小,你睡得下?”

“睡得下。”

“那一起睡床吧。”

江栖迟愣了一下。

“啊?”

“又不是没睡过。”陆西湄已经往房间走了,“宿舍不也一起睡过。”

江栖迟跟在后面,心跳有点快。

确实一起睡过。那天晚上,陆西湄哭的那天,她爬上她的床,两个人挤了一夜。

但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

陆西湄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门口。

“你不进来?”

江栖迟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我睡外边。”

“随便。”

她躺下来,和陆西湄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

房间里很黑,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

沉默了很久。

“你睡着了吗?”江栖迟问。

“没。”

“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陆西湄忽然开口:

“今天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跨年。”

江栖迟愣了一下。

“第一次?”

“嗯。”陆西湄说,“以前都是跟姥姥在家,她睡得早,我就自己待着。也没觉得有什么。”

她顿了顿。

“但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西湄想了想。

“有个人在旁边。”

江栖迟没说话。

但她伸出手,在被子里找到陆西湄的手,轻轻握住。

陆西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新年快乐。”江栖迟又说了一遍。

“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陆西湄没说话。

但她的手,轻轻握紧了。

早上醒来,江栖迟发现自己和陆西湄又挤到一起了。

像两只虾,蜷着,腿挨着腿,头发缠在一起。

陆西湄还没醒,睡得很沉,呼吸轻轻吹在枕头上。

江栖迟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陆西湄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江栖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抽出手,下了床。

走到客厅,她翻开自己的速写本,拿起铅笔。

开始画。

画那个睡着的侧脸。画那些落在脸上的光。画睫毛的弧度,呼吸的节奏。

画了很久。

画完的时候,陆西湄醒了。

她穿着江栖迟的睡衣——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从房间走出来,头发乱乱的,睡眼惺忪。

“你干嘛呢?”

江栖迟赶紧把速写本合上。

“没干嘛。”

“画的什么?”

“没什么。”

陆西湄走过来,伸手。

江栖迟犹豫了一下,把速写本递给她。

陆西湄翻开。

是刚才那幅画。她睡着的样子。

她盯着看了很久。

“好看吗?”江栖迟小声问。

陆西湄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

“送给我。”

“啊?”

“这幅画,送给我。”

江栖迟愣了一下。

“好。”

陆西湄把那一页撕下来,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去洗漱了。

江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

心跳有点快。

那天的早饭,是江栖迟煮的粥。

米放多了,煮出来像饭。但两个人还是吃完了。

吃完以后,陆西湄要回家了。

“我送你。”江栖迟说。

“不用。”

“送一下。”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公交站。

车来了,陆西湄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江栖迟站在车外,隔着玻璃看她。

陆西湄也看她。

车启动了,慢慢开走。

江栖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她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发短信:

“昨晚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

几秒后,回复:

“什么问题?”

“明年还能一起跨年吗。”

“你说呢。”

“我想每年都一起。”

很久没有回复。

江栖迟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等着。

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震了。

陆西湄:“好。”

【第六章完】

「本章线上互动」

【聊天记录】

陆西湄

23:15

还记得第一次跨年吗

江栖迟

23:16

记得

在我家

陆西湄

23:17

你煮的泡面

江栖迟

23:18

还有两个蛋

你把你的给我了

陆西湄

23:19

因为你不爱吃蛋

江栖迟

23:20

是你不爱吃

陆西湄

23:21

我不爱吃,但你会吃

所以给你

江栖迟

23:22

……

江栖迟

23:23

那幅画还在吗

陆西湄

23:25

裱起来了

江栖迟

23:26

真的假的

陆西湄

23:28

[图片:一幅装裱好的速写,侧脸,睡着的样子]

真的

江栖迟

23:29

我那时候画得真丑

陆西湄

23:30

不丑

江栖迟

23:31

耳朵画大了

陆西湄

23:32

那是特点

【多年后的朋友圈】

陆西湄

今年又是一个人跨年。

不对,不是一个人。

有人隔着三千公里,说新年快乐。

[图片:一幅裱起来的旧速写,侧脸,睡着的]

江栖迟点赞

江栖迟:你还留着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每年都看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耳朵画大了那张?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是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我说重新给你画一张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不要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为什么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这张是十七岁的你画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新年快乐

(评论区:耳朵画大了有什么关系,人家裱了四十年)

【栖迟画室留言本】

2050.01.01

今天江老师给我们看了一幅画。

画上的人睡着了,侧脸,很安静。

她说那是她画的第一幅人物速写。

我问画的是谁。

她笑了笑,说,是一个每年都说新年快乐的人。

——画室学员小月

【潮间小住留言簿】

2050.01.03

新年第一天,老板在廊下坐了很久。

我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四十七年前,第一次和人跨年。

我说那时候你多大?

她说十七。

我说后来呢?

她说后来每年都一起跨年,一直到那个人走不动了。

我问那个人现在在哪。

她说在三千公里外,但每年零点都会发消息来。

我说那你幸福吗。

她笑了笑,没回答。

——南京,一个来散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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