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潮位初平
第五章 ?文理分科
一
九月的第二周，文理分科的意向表发下来了。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举着那张薄薄的纸，像举着一道圣旨：
“这张表关系到你们以后的人生方向，请认真考虑，下周一交。家长签字。”
教室里一阵骚动。
江栖迟盯着那张表，早就有答案了。文科。她数学不好，物理不会，化学——不提了。除了文科，她没别的路。
她转头看陆西湄。
陆西湄也盯着那张表，眉头微微皱着。
“你选什么？”江栖迟小声问。
陆西湄没回答。
下课以后，江栖迟凑过去：“你还没说呢，选文还是选理？”
陆西湄把表收进书包里。
“不知道。”
“不知道？”江栖迟愣了一下，“你文科那么好，肯定选文啊。”
陆西湄没说话。
二
那周，江栖迟发现陆西湄有点不对劲。
上课走神，下课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窗外。吃饭的时候，江栖迟问她话，她要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周五晚上，江栖迟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怎么了？”
她们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天已经黑了，探照灯把跑道照得发白。
陆西湄望着远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姥姥想让我选理科。”
江栖迟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好找工作。”陆西湄说，“学文出来能干什么？她说。”
江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西湄的姥姥一个人带她，供她上学，不容易。想让外孙女选个“有用的”方向，好像也没错。
“那你自己呢？”江栖迟问。
陆西湄没回答。
“你想选什么？”
还是没回答。
江栖迟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陆西湄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说：
“我不知道我想选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从来不知道我想选什么，且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三
那天晚上，江栖迟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陆西湄说的话。想起她坐在看台上的样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从来不知道我想选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一个人去了图书馆。
她在书架中间走来走去，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最后在一排教育类的书前面停下来，抽出一本《高中生文理分科指南》。
翻了一上午，没翻出什么有用的。
下午，她去找班主任。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平时对江栖迟挺好的。听完江栖迟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陆西湄的班主任跟我聊过她。这孩子成绩不错，但心思重。她家里的事，你知道吧？”
江栖迟点点头。
“她姥姥希望她选理科，也是为她好。但……”班主任顿了顿，“她自己适合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你得让她自己想清楚。”
“那万一她想选文，她姥姥不同意呢？”
班主任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就得她自己决定，到底听谁的。”
四
周日下午，江栖迟去了陆西湄家。
她没提前说，直接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找到那个老小区，爬上四楼，敲门。
开门的是姥姥。
“哟，小江来啦！”姥姥笑眯眯的，“西湄在屋里写作业呢，快进来。”
江栖迟换鞋进去，走到陆西湄房间门口。
陆西湄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意向表，手里的笔转来转去，一个字没写。
“你怎么来了？”她抬头，有点意外。
“找你写作业。”江栖迟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陆西湄看了她一眼。
“写什么作业？”
“什么都行。”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陆西湄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我姥姥想让我选理。”
江栖迟没说话。
陆西湄看着她：“班主任跟你说了？”
“没。”江栖迟说，“我自己猜的。”
陆西湄没追问。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
江栖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靠在桌沿上。
“那你跟我说说。”
“说什么？”
“说你真的想选什么。”
陆西湄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房间里也暗下来。陆西湄没开灯，两个人就坐在昏暗里。
然后她开口了。
“我想选文。”
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想学中文，或者历史，或者……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学理。我讨厌物理，讨厌化学，讨厌那些算来算去的题。”
她顿了顿。
“可姥姥说她老了，干不动了，供我上学不容易。她说学文出来找不到工作，以后怎么办。她说……”
她的声音哽住了。
江栖迟没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西湄的侧脸。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过了很久，江栖迟开口：
“你姥姥说的那些，都对。”
陆西湄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你……”
“但那是她的道理。”江栖迟说，“不是你的。”
陆西湄没说话。
“她老了，她的道理是从她那个年代来的。”江栖迟说，“可你才十七岁。你还有好几十年要活。你不能替她活，她也不能替你活。”
雨下得更大了。
陆西湄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那万一……万一我选错了呢？”
“错了就改。”江栖迟说，“改了还错，就再改。”
“哪有那么容易。”
“是不容易。”江栖迟说，“但你又不是一个人。”
陆西湄愣住了。
江栖迟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上。
是半块橡皮。
“你还记得这个吗？”
陆西湄低头看，是开学时那半块橡皮，断口不规则的，被她掰开的那半块。
“你一直留着？”
“嗯。”
“为什么？”
江栖迟想了想。
“因为从那天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五
周一早上，意向表收上去了。
江栖迟选了文科，在表上工工整整地签了名。
下课的时候，她问陆西湄：“你交了吗？”
陆西湄点点头。
“选的什么？”
陆西湄没回答，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那张意向表的复写联。
上面写着：
姓名：陆西湄
意向：文科
家长签字：陆秀芬（姥姥）
江栖迟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很久。
“你姥姥同意了？”
“嗯。”
“你怎么说的？”
陆西湄把那张纸收回去，放回书包里。
“我说，这是我的人生。”
江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哭了。”陆西湄说，“但她说好。”
江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西湄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说那些话。”
江栖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我没说什么。”
“说了。”陆西湄说，“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
六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们坐在食堂角落。
陆西湄忽然问：“你选文，是因为喜欢吗？”
江栖迟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我不喜欢理。”
陆西湄笑了。
很轻，但确实是笑了。
“那我们以后还能一起上晚自习吗？”
“能啊。”江栖迟说，“肯定能。即使不在一个班，也还在一个学校的。”
“那就好。”
“好什么？”
陆西湄没回答，低头吃饭。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七
那天晚上，江栖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她说，这是我的人生。”
写完了，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写了一句：
“她说谢谢我。其实不用谢。因为从那天起，我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日记本合上，躺下来。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她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着。
【第五章完】
「本章线上互动」
【聊天记录】
陆西湄
23:41
睡了吗
江栖迟
23:42
没
陆西湄
23:43
今天想起一件事
江栖迟
23:44
说
陆西湄
23:46
那年选科
你来我家
说的那些话
江栖迟
23:47
嗯
陆西湄
23:49
我一直没告诉你
那天你来之前
我已经准备选理了
江栖迟
23:50
那为什么改
陆西湄
23:52
因为你来了
江栖迟
23:53
……
江栖迟
23:54
我说什么了
陆西湄
23:56
你说我不是一个人
江栖迟
23:58
就这？
陆西湄
23:59
就这
够了
【多年后的朋友圈】
江栖迟
今天收拾东西，翻出一张发黄的纸。
高二的文理分科意向表复写联。
有人选了文科。
[图片：一张泛黄的复写联，字迹模糊但可见的“文科”二字]
陆西湄点赞
陆西湄：你还留着这个？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嗯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为什么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因为那天你说了句话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什么话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你说，这是我的人生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那是跟你学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跟我学的？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嗯，你说过，那是她的道理，不是我的
（评论区：四十年了还在互相抄作业？？？）
【潮间小住留言簿】
2049.04.17
今天跟老板聊天，问她这辈子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
“十七岁那年，选了文科。”
我问为什么重要。
她说，因为选完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决定。
我问，那之前呢？
她说，之前都是别人替她决定的。
我问，后来呢？
她笑了笑，说，后来就都是自己决定了。
——杭州，一个也在犹豫选什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