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潮位初平
第四章 ?暑假作业
一
暑假第一天，江栖迟早上七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今天约不约陆西湄？
昨晚睡前说好了“暑假见”，但没定时间、没定地点、没定具体哪天。这种“见”，可以明天见，也可以下周见，也可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太刻意了。暑假第一天就约，会不会显得自己很闲？会不会让陆西湄觉得自己没什么别的事做？
虽然她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做。
八点，她爬起来吃早饭。
八点半，她坐在书桌前，翻开暑假作业。
九点，她写了三道选择题，然后把笔放下。
九点十分，她拿起手机——那时候还是按键机，屏幕小小一块，只能发短信——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六个字：
“今天有空吗？”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始终没亮。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信号满格，电量满格，没有欠费。她又把手机放下。
十分钟后，她重新拿起手机，发了一条：
“没空就算了。”
发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像在赌气，像在怪对方没及时回复。她想再发一条“我开玩笑的”，又觉得越描越黑。
干脆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塞进去三秒，又拿出来。
屏幕亮了。
陆西湄：“有空。”
陆西湄：“刚在洗漱。”
陆西湄：“几点？哪？”
江栖迟盯着这三条短信，嘴角往上翘了翘。
她打字：
“十点，肯德基。”
发送。
陆西湄：“好。”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开始翻衣柜。
二
十点差五分，江栖迟到了肯德基。
她推门进去，环顾一圈，没看见陆西湄。
柜台前排着几个人，有人在点餐，有人在等餐。角落里坐着一对情侣，靠窗的位置有几个学生模样的，桌上摊着作业本。
她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对面椅子上占座。
十点整，陆西湄推门进来。
她穿着白色T恤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她往店里扫了一眼，看见江栖迟，走过来。
“早。”她在对面坐下。
“早。”江栖迟把书包拿开，“你吃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话说了。
江栖迟忽然有点紧张。在学校天天见面，从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肯德基里，对面是她，但又不是在学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她开口，“你想喝什么？”
“不用。”
“我请你。”
“不用。”
“那我去点杯可乐。”江栖迟站起来，“你帮我看着书包。”
她走到柜台，点了一杯中可。等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西湄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端着可乐回来，坐下。
陆西湄看了一眼那杯可乐，又看了一眼她。
“就一杯？”
“嗯。”
“你不喝？”
“我喝啊。”江栖迟把可乐放到两人中间，从包里掏出两根吸管，一根插进去，一根放在旁边，“一起喝。”
陆西湄愣了一下。
“一起喝？”
“怎么，嫌弃？”
陆西湄没说话。她拿起那根吸管，看了看，插进杯子里。
两个人一人一根吸管，喝同一杯可乐。
沉默了几秒，陆西湄忽然说：“这样喝，口水交换。”
江栖迟差点呛到。
“你——你喝不喝？”
陆西湄低头喝了一口。
“喝。”
三
那个暑假，她们在肯德基约了十七次。
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不写，就坐着聊天。聊班里的事，聊以后想干什么，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江栖迟发现，陆西湄在外面和在学校不太一样。
在学校，她话少，表情也少，总是一副“别理我”的样子。但在肯德基，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的话会多一点。偶尔还会笑，虽然笑得很轻，很快，但确实在笑。
有一天，江栖迟问她：“你在学校为什么不爱说话？”
陆西湄想了想，说：“没什么好说的。”
“跟我就有？”
陆西湄看了她一眼。
“跟你不用想。”
“不用想什么？”
“不用想该说什么。”陆西湄低头喝可乐，“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江栖迟愣了一下。
“所以你在学校，一直都是在想该说什么？”
陆西湄没回答。
但江栖迟知道了。
四
第十七次约，是开学前三天。
那天下午，她们把暑假作业的最后几页写完，合上本子，同时舒了一口气。
“写完了。”江栖迟说。
“嗯。”
“明天不用来了。”
“嗯。”
沉默。
江栖迟看着窗外，陆西湄看着桌上的空杯子。
“这个暑假……”江栖迟开口，又停住。
“什么？”
“没什么。”
陆西湄没追问。她把杯子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本书。
封面有点旧，边角卷起来，书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
“给你。”她说。
江栖迟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有几页折了角，有铅笔划过的痕迹。
“你看过？”
“嗯。”
“送给我？”
“嗯。”
“为什么？”
陆西湄想了想，说：
“里面有句话，我想让你看。”
“哪句？”
“你自己找。”
---
那天晚上，江栖迟回到家，把书包一扔，坐到床上开始翻那本书。
她翻到第一个折角的地方，上面划着一行铅笔线：
“真正有意思的是那样一种书，你读完之后，很希望写这本书的作家是你的好朋友。”
她愣了一下，继续翻。
第二个折角，也有一行线：
“你如果想认识一个朋友，就得先让他认识你。”
第三个折角：
“我老是跟人家说‘见到你真高兴’，其实我见到他们一点也不高兴。可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得说这些话。”
第四个：
“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站在那混账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儿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第五个折角，是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没有划线，但那个折角比其他的都深，像是反复被折过很多次。
“千万别跟人说事儿，说了你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
江栖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又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陆西湄发短信：
“书看到了。”
几秒后，回复：
“哪句？”
江栖迟想了想，打字：
“全部。”
陆西湄没回复。
但江栖迟知道，她收到了。
五
开学第一天，江栖迟把那本书带到了学校。
她想还给陆西湄，又觉得还回去怪怪的。送给别人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但她还是带上了，放在书包里，一整天都没拿出来。
放学的时候，陆西湄忽然问：“书呢？”
“在家。”
“看完了？”
“嗯。”
“喜欢吗？”
江栖迟想了想，说：
“喜欢。”
陆西湄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们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江栖迟忽然说：“那句话，我找到了。”
“哪句？”
“守望者那句。”
陆西湄脚步顿了一下。
“嗯。”
“你就是那个守望者。”江栖迟说。
陆西湄转头看她。
“什么？”
“悬崖边那个。”江栖迟说，“你总是一个人站在边上，看着别人。”
陆西湄没说话。
“但你不能一直站在那。”江栖迟说，“会掉下去的。”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在哪？”
江栖迟想了想。
“我在悬崖下面。”她说，“你要是掉下来，我接着。”
陆西湄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
然后她说：
“你接着我，谁接着你？”
江栖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没想过。
“我……”她想了想，“我自己接着自己？”
陆西湄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不用。”她说，“我接着你。”
六
那天晚上，江栖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她说她接着我。”
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腕上那个地方，还有点热。
她把手腕贴在脸上，凉凉的。
心跳有点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四章完】
「本章线上互动」
【聊天记录】
江栖迟
00:13
那本书还在吗
陆西湄
00:15
哪本
江栖迟
00:16
麦田里的守望者
陆西湄
00:18
在
江栖迟
00:19
真的？
陆西湄
00:20
嗯
书架上
江栖迟
00:21
折角还在吗
陆西湄
00:23
在
一个都没抚平
江栖迟
00:24
为什么
陆西湄
00:26
因为是你折的
【多年后的朋友圈】
陆西湄
收拾书架，翻出一本旧书。
《麦田里的守望者》。
封底内侧有一行铅笔字，很多年前写的，差点忘了。
“她说她接着我。”
[图片：一本旧书翻开，封底内侧有一行稚嫩的字迹]
江栖迟点赞
江栖迟：你什么时候写的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高二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那是我的书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你送我了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我送你的，你怎么在上面写字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因为那是你说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我说什么了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你说你接着我
（评论区：四十年了还在翻旧账？？？）
【栖迟画室留言本】
2048.09.12
今天上课，江老师让我们画“最重要的人”。
有个小男孩画了一个女生，站在悬崖边。
他说那是他姐姐，总是在他快摔倒的时候拉住他。
江老师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说，她也认识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
我问她那人在哪。
她说，在很远的地方。
我问她想不想她。
她说，每天都想。
——画室学员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