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潮位初平
第三章 ?橘子不是每天都有
一
寒假回来，江栖迟带了一袋东西。
腊肉、香肠、还有一罐她妈自己做的辣酱，用玻璃瓶装着，封得严严实实。
“给你。”她把袋子往陆西湄桌上一放。
陆西湄看了一眼：“什么？”
“我妈做的。”江栖迟说，“她说，谢谢你照顾我。”
陆西湄愣了一下：“我照顾你什么？”
“不知道。”江栖迟坐下来，“反正她非要我带。”
陆西湄看着那袋东西，沉默了几秒。
“你妈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江栖迟说，“我跟她说了，有个同学，人挺好的。”
“人挺好的。”陆西湄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不对吗？”
陆西湄没回答。她把袋子收进柜子里，转回来说：
“谢了。”
“不客气。”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没化完，操场上一片白。阳光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
江栖迟忽然说：“我妈还问了一句话。”
“什么？”
“问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
陆西湄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陆西湄没抬头。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二
高二下学期，她们开始形成一种默契。
一起吃饭，一起上晚自习，一起在周末去图书馆。没有约定，没有人说“我们以后都一起吧”，只是到了那个时间点，两个人会自动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系不知不觉缠在一起。
但表面上，还是淡淡的。
有一回，班上一个女生问江栖迟：“你和陆西湄是不是特别好啊？”
江栖迟想了想，说：“还行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明明每天都在一起，明明抽屉里还放着陆西湄给她削的铅笔，明明口袋里揣着那张“寒假有人等你”的纸条——但她就是说不出口。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件事告诉陆西湄。
陆西湄听完，夹了一口菜，说：“嗯，还行。”
江栖迟看她：“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我说我们只是还行。”
陆西湄嚼着菜，过了几秒才说：
“我们自己知道就行。”
江栖迟愣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不止还行。”
三
四月初，学校组织春游。
高二全年级去郊区的一个水库，当天往返。大巴车不够坐，一个班分成两辆。江栖迟和陆西湄被分到不同的车。
出发那天早上，江栖迟站在自己那辆车旁边，看着陆西湄上了另一辆。
陆西湄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上去了。
江栖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天会很长。
水库离学校两小时车程。一路上，班里的同学叽叽喳喳，有人唱歌，有人吃零食，有人趴在窗户上看风景。江栖迟靠着窗，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精神。
明明只是分开一天，又不是见不到了。
但就是没精神。
到了水库，自由活动。江栖迟跟着几个女生往湖边走去，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一直在往人群里看。
找什么，她知道。
但她没找到。
中午吃饭，大家坐在草地上分东西吃。江栖迟从包里掏出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没尝出味道。
旁边一个女生问她：“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她说，“就是不太饿。”
下午集合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陆西湄。
陆西湄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头发有点乱，脸颊晒得有点红。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江栖迟面前。
“你上午去哪了？”她问。
“湖边。”江栖迟说，“你呢？”
“山上。”陆西湄说，“走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那你怎么不早点下来？”
“我以为能看见水库全景。”陆西湄顿了顿，“结果全是树。”
江栖迟笑了一下。
陆西湄看着她，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她手里。
“干嘛？”
“发的。”陆西湄说，“一人一个，我的给你。”
江栖迟握着那个橘子，温温的，带着陆西湄口袋里的体温。
“你自己不吃？”
“不爱吃。”
江栖迟知道她在撒谎。上次那袋橘子，陆西湄吃了三个。
但她什么都没说，把橘子收进口袋里。
返程的车上，她一直握着那个橘子。
到学校的时候，橘子已经被她捂得热热的了。
四
那天晚上，江栖迟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分开一天，比想象中长。”
她没写是谁。但翻到下一页，她又写了：
“她给了我一个橘子。”
写完了，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页折起来。
五
五月底，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江栖迟正在写作业，忽然听见后排有人笑。
她没在意，继续写。
笑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窃窃私语。
她听见一个名字。
“陆西湄。”
“她爸妈……”
“没人要……”
江栖迟的笔停了。
她转过头去，看见后排几个男生挤在一起，不知道在传什么东西。有人看见她转头，把东西往桌洞里一塞，装作若无其事。
江栖迟站起来，走过去。
“什么东西？”
“没什么。”
“拿出来。”
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呗，又不是我们写的。”
江栖迟低头看。
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帖子，不知道从哪个论坛截的。标题写着：“有没有人认识三中高二的陆某某？”
下面有回帖。
“她爸妈离婚了，她爸不要她，她妈也跑了，现在跟她姥姥过。”
“听说是她妈跟别人好了，她爸才不要她的。”
“那她是不是没人要啊？”
“哈哈哈哈谁知道呢。”
江栖迟看完，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抬头看着那几个男生。
“谁打印的？”
没人回答。
“我问，谁打印的。”
还是没人回答。
江栖迟忽然伸手，把那个男生的书包扯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你干嘛！”那男生跳起来。
“找。”江栖迟蹲下来，一件一件翻。
课本、作业本、零食、杂志——
翻到第三本杂志的时候，里面夹着一张同样的纸。
她拿出来，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站起来，看着那个男生。
“还有吗？”
“没、没了……”
江栖迟点点头，回到自己座位。
陆西湄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有回头。她低着头，一直在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江栖迟坐下，把那两张纸拿出来，撕成碎片，扔进垃圾袋。
然后她继续写作业。
什么都没说。
— —
放学以后，她们一起走出校门。
走到校门口，陆西湄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干嘛？”
“没干嘛。”
“那是我自己的事。”
江栖迟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干嘛插手？”
江栖迟想了想，说：
“不知道。”
陆西湄看着她，目光很复杂。
“你不怕他们传你？”
“传我什么？”
“传你跟一个没人要的人在一起。”
江栖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
“笑我什么？”
江栖迟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橘子——上次春游的那个，一直没舍得吃，都快放坏了。
她把橘子塞到陆西湄手里。
“这个给你。”
“干嘛？”
“还你。”
“还我什么？”
江栖迟想了想，说：
“还你那天给我的那个。”
陆西湄看着手里的橘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橘子不是每天都有。”
江栖迟点点头。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
“就是因为不是每天都有。”江栖迟说，“所以给你。”
陆西湄没说话。
她握着那个橘子，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
“喂。”
“嗯？”
“你刚才说不知道为什么要插手。”
“嗯。”
“我现在告诉你。”
江栖迟等着。
陆西湄站在路灯下，光线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因为有人要我。”她说，“所以我也想让别人知道，有人要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江栖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又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橘子不是每天都有。但她每天都有我。”
六
六月的某个周末，江栖迟第一次去陆西湄家。
陆西湄的姥姥家在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砖房，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楼梯扶手生了锈。
爬到四楼，陆西湄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有点乱。”她推开门，“你别介意。”
江栖迟走进去。
是一个很小的两居室，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一张吃饭用的折叠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件是陆西湄的校服。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有人正在做饭。
“姥姥。”陆西湄喊了一声，“我带同学回来了。”
一个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哟，来啦！”她笑眯眯地看着江栖迟，“你就是小江吧？西湄老提你。”
江栖迟愣了一下：“她提我？”
“可不嘛。”姥姥擦了擦手，走过来，“说你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还说你给她带过腊肉——”
“姥姥。”陆西湄打断她。
姥姥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行行，不说了。你们坐，我炒菜，马上就好。”
她转身回厨房，临走时又看了江栖迟一眼，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江栖迟在沙发上坐下。
陆西湄坐在旁边，有点不自在。
“她瞎说的。”她说，“我没老提你。”
“嗯。”
“就是偶尔提一下。”
“嗯。”
“真的就偶尔。”
江栖迟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陆西湄被笑得有点恼：“笑什么？”
“没什么。”
“那你别笑。”
“好。”
江栖迟不笑了。但眼角的弧度还在。
陆西湄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电视。
电视没开。
— — —
吃饭的时候，姥姥不停地给江栖迟夹菜。
“多吃点，你们这个年纪，正长身体呢。”
“谢谢姥姥。”
“西湄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学习？”
“挺好的。”江栖迟说，“她成绩比我好。”
“是吗？”姥姥看着陆西湄，“我怎么听说她数学不太行？”
陆西湄低头吃饭，不说话。
江栖迟说：“她文科好，理科一般。但是她在努力，每天都学到很晚。”
姥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江栖迟帮忙收拾碗筷。姥姥不让，把她按回沙发上。
“你是客人，坐着就行。”
“没事，我帮帮忙。”
“不用不用——”姥姥看了她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你陪西湄说说话就行。她不爱说话，但跟你好像还行。”
江栖迟愣了一下。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
“在家不怎么说话。”姥姥叹了口气，“她爸妈的事，你也知道吧？”
江栖迟点点头。
“那孩子，心里有事不爱说。”姥姥看着她，“你是她第一个带回来的同学。”
江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姥姥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进厨房了。
那天下午，江栖迟和陆西湄坐在阳台上，一人一个小板凳，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你姥姥挺可爱的。”江栖迟说。
“嗯。”
“她一个人带你？”
“嗯。”
“辛苦吗？”
陆西湄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说。”她说，“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她在叹气。”
江栖迟没说话。
“所以我要考个好大学。”陆西湄说，“让她不用再叹气。”
江栖迟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照在上面，像镀了一层金。
“你肯定能。”她说。
陆西湄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陆西湄看了她几秒，转回去继续看楼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
“你这个人，有时候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但总是一副知道的样子。”
江栖迟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她顿了顿，“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七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成绩单发下来。
陆西湄考了班级第十二名，年级一百零三。比上学期进步了二十多名。
江栖迟考了班级三十一，年级二百七十多。数学比上次高十分，语文作文被老师拿去当范文念了。
“进步了。”陆西湄看着她的成绩单说。
“你也是。”
“我本来就该这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
陆西湄没说话。
放学的时候，江栖迟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什么？”
“暑假作业。”江栖迟说，“一人一本，一起写。”
陆西湄愣了一下：“一起写？你家离我家那么远。”
“那就约地方。”江栖迟说，“图书馆、肯德基、麦当劳，哪里都行。”
陆西湄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
“你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老要跟我一起？”
江栖迟想了想，说：
“因为跟你一起，比较有意思。”
陆西湄没说话。
但她把那个本子接了过去。
— —
校门口，她们又要分开了。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暑假见。”江栖迟说。
“嗯。”
江栖迟走出去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
陆西湄也正回头看她。
“喂。”江栖迟喊。
“干嘛？”
“橘子的事，我后来想明白了。”
陆西湄愣了一下：“什么橘子？”
“春游那个。”江栖迟说，“你说橘子不是每天都有——但我不需要每天都有。”
陆西湄没说话，等着。
“我只需要你知道，有人每天都有我。”
说完，江栖迟转身跑了。
跑出去很远，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西湄还站在原地。
夏天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一下。
比上次长一点。
【第三章完】
「本章线上互动」
【聊天记录】
江栖迟
23:15
睡了吗
陆西湄
23:16
没
江栖迟
23:17
想起一件事
陆西湄
23:18
说
江栖迟
23:20
高二那年暑假
我们约在肯德基写作业
你记得吗
陆西湄
23:21
记得
你每次都点一杯可乐喝三个小时
江栖迟
23:22
因为没钱
只能点一杯
陆西湄
23:23
我知道
江栖迟
23:24
你知道？
陆西湄
23:25
后来我多带了一份钱
想着万一你想再喝一杯
江栖迟
23:26
……
江栖迟
23:27
你怎么不早说
陆西湄
23:28
说了你就不会喝了
江栖迟
23:29
……
江栖迟
23:30
现在说有什么用
陆西湄
23:31
现在你请我喝
江栖迟
23:32
你在藏区，我在北京
怎么请
陆西湄
23:33
记着
下次见面还
江栖迟
23:34
好
记四十年了
【多年后的朋友圈】
江栖迟
翻到一张老照片。
高二暑假，肯德基。
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趴在桌上写作业。
桌上只有一杯可乐。
[图片：一张泛黄的照片，像素很低]
陆西湄点赞
陆西湄：我还记得那杯可乐的味道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什么味道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两个吸管的味道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那时候你带了两份钱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嗯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怎么不说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说了你就不让我带了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现在说有什么用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现在你请我喝
江栖迟回复陆西湄：你过来
陆西湄回复江栖迟：你过来
（评论区炸了：四十年了还在为谁请客吵架？？？）
【潮间小住留言簿】
2047.07.16
住在这里的第三天。
老板今天煮了绿豆汤，端到廊下，自己没喝。
我问她等谁。
她说等一个人。
我问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她说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永远不来。
我说那你还等？
她说，等了四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北京，一个喝绿豆汤的人